為什麼快手的《看見》比B站的《後浪》更好?

以下是快手九週年影片《看見》

以下是B站青年節影片《後浪》

本文來源:虹膜

微信id:IrisMagazine

作者:路西法爾

今天,這支名為《看見》的快手視頻在社交網絡裏瘋狂傳播。

視頻的旁白是由快手著名主播「朝陽冬泳怪鴿」朗誦的,即使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的人也多半看過他「奧力給」的表情包,這個掃蕩了中文網絡的表情就源自他的直播間。

在這支視頻裏,一向以「土味」示人的「怪鴿」穿上了圓領西裝,高亢的聲線經過細心地修正後也有了磁性——

這種磁性幾乎可以和人藝的國家一級演員何冰的朗誦相媲美。

後者為嗶哩嗶哩推出的短視頻《後浪》擔任配音,這支視頻剛剛在五四青年節的時候播出,收獲了不俗的反響。

儘管《後浪》收獲了大量的贊譽,但是批評的聲音也不絕於耳。

「你們擁有了我們曾經夢寐以求的權利,選擇的權利……」

▲《後浪》

伴隨著何冰抑揚頓挫的聲調的,是年輕人滿足、幸福的表情,其間夾雜著許多「高端」景點的鏡頭。

這激發了階級不平等的想象,並讓人懷疑何冰所說的「權利」只是消費的「權利」。

▲《後浪》

相比《後浪》的毀譽參半,網民對於《看見》的反應則是壓倒性的正面。

「不要冷漠地走入普通人,那些不假思索就說這裡不夠潮的人,應該親自來這裡看看……」

伴隨著「怪鴿」的深情解說,切入的是「普通人」展示才藝畫面。

「有的人在大山裏起舞,有的人在菜地裏高歌……」這些表演者相貌樸實、衣著無華,但臉上無不洋溢著充實、自信的微笑,比起《後浪》裏那些有著精致妝容、完美打光的臉龐,這些粗糙的、更接近原生態的鏡頭無疑更加有說服力。

緊接著「怪鴿」話鋒一轉:

「有人潛入最深的海底,有人登上最高的山峰,很多人不知道漠河冬天開始潑出能成霧霜,很多人不知道烏蘇裏江大馬哈魚有多香……」

到此《看見》所要謳歌的三大要素:平凡、幸福以及差異性,已經和盤托出。

就贊美當代生活的「幸福」而言,《看見》與《後浪》並本質差別,不同的是《後浪》過多地把鏡頭對準「先鋒」、「年輕」、「時尚」這些元素,用過於美化的濾鏡,才引發了對多數普通人關注不夠的指責。

▲《後浪》

而《看見》把鏡頭對準二三線城市、農村與邊疆地區。

你看那采摘哈密瓜的新疆姑娘、為大廈清洗空調外殼的工人,不都是最普通的勞動者嗎?

「差異性」抵消了對「平凡」的冒犯,誰也不能再用「不接地氣」來批評《看見》。

果然,看過《看見》的網民紛紛表示:接地氣,拍得比《後浪》好多了。

有必要提示一下:《看見》本身就是快手的廣告,它非常清晰地闡述了快手的邏輯。

「平凡」、「幸福」和「差異性」三點可以說正是快手乃至所有的短視頻軟件或彈幕直播類網站的立身之本。

「平凡」就是說視頻的拍攝者是由非專業的普通用戶錄制並上傳,內容則如《看見》中的各個鏡頭一樣,展示的是用戶的原生態。

「幸福」則是指這些視頻的內容是「正能量」的,不會令觀眾的感到冒犯或挑戰。

而無論是登上高山還是潛入海底,平凡的人在哪裡都同樣幸福,將看似矛盾的兩點統合在一起的正是「差異性」。

連這支視頻的主人公「怪鴿」本身就是這三和要素的完美結合:「怪鴿」本名黃春生,在成名之前是一位無甚名氣的曲藝演員,這構成了「平凡」。

雖然生活不太寬裕,但他一直孜孜不倦地在視頻中傳播「正能量」,這又構成了「幸福」。

令他出名的那段「奧力給」源於這段「演講」:「無論我們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怕,微笑著面對它,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堅持,才是勝利!加油,奧力給!」

而「差異性」則體現在他把正常語序下的「給力奧」倒轉成了「奧力給」,加上他極度誇張的面部表情,構成了可供傳播的標簽。

三者結合,「怪鴿」本人就成為了活生生的草根逆襲的典範,完美的勵志標桿。

這與《看見》這支視頻的內容本身就構成了互文。

而且如果將「怪鴿」和名氣大得多的何冰相對比,觀眾們會驚喜地發現:「怪鴿」的朗誦技巧和對面部微表情的控制雖然還與後者有所差距,但兩人的差距其實沒有那麽大。

的確,「怪鴿」對於情緒的調動顯得過於粗糙,但粗糙的激昂本身就符合快手的定位。

當他喊出「老鐵,沒毛病!」「加油,奧力給!」的時候,相信有不少觀眾會發自內心地為他鼓掌。

「技術的進步給更多人提供了看見的可能,那些原來沉默的大多數就可以不沉默……這就是看見的力量!」當說出這句話時,「怪鴿」目光炯炯直視鏡頭,仿佛已被神明附體,充滿了力量,在他的雙手之間,「看見的力量」五個遒勁的大字被打在螢幕上。

從快手火爆之初,「low」的指責就沒有離開過這款軟件。

而《看見》則是從賦權的角度對此予以反駁——

憑什麼那些被視為「高雅」的東西才配得到註視?

難道烏蘇裏江上打魚就不夠高雅嗎?

那些在鏡頭前展示絕活的播主,展示的難道不是一種蘊藏於民間的酒神精神?

讓他們有機會走入大眾的視野有什麼不對嗎?

演講詞將「看見」拔高到了「權利」的高度,甚至引用了自由主義思想家羅素的名言「參差百態才是幸福之源」。

當然,任何人都必須承認:對於高低貴賤的文化劃分毫無疑問是錯的,是帶有階級屬性的文化偏見。

但《看見》的反駁卻並非無懈可擊:如果「被看見」的權利不能用來兌換為來自「遙遠他鄉的喜歡」——關注、點贊、打賞,人們對這種權利還有多大興趣呢?

面對天南海北的奇怪化景象都能夠被「看見」,「怪鴿」發出由衷的贊嘆,而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卻沒有這麽樂觀。

在《他者的消失》中他寫道:

「同質化的恐怖席卷當今社會各個生活領域。

人們踏遍千山,卻從未總結任何經驗。

人們縱覽萬物,卻未形成任何洞見。

人們堆積信息和數據,卻未形成任何知識。

人們渴望冒險、渴望興奮,而在這冒險與興奮中,人們自己卻一成不變。

人們積累著朋友和粉絲,卻連一個他者都未曾遭遇。

社交媒體呈現的恰恰是最低級別的社交。」

韓炳哲的話與《看見》針鋒相對,幾乎讓人懷疑是為批判《看見》而寫。

然而事實上,此類社交媒體帶來的「同質化」早已是心懷憂慮的哲人們眼中的一大問題:否定性的他者是人們標記自己邊界的坐標,沒有他者做參照我們就無以反思自己。

但是數字化的社交網絡摧毀了他者,我們從他者身邊經過,卻只是為了去看那些我們欣賞的人。

久而久之我們就會陷入無盡的自我迴圈,並最終導致被自己的想象洗腦。

也許「被看見」並不只意味著「權利」,它更是沉重的負擔。

以視頻帶貨第一人李佳琦來說,看過專訪的人都知道他背負著什麼樣的壓力。

網紅無疑充分擁有了「被看見」的權利,但網紅們的自我實際上並不由網紅決定,而是由那些跳動的訪問量、銷售額等冷冰冰的數字決定的。

即使遠不如李佳琦、「怪鴿」走紅的直播up們,甚至從來不玩直播只是觀看的觀眾,難道就能逃脫「同質化」的壓力嗎?

為什麼「怪鴿」和我同樣處在窮困潦倒的處境下,我怨天尤人而他卻能喊出「奧力給」?

為什麼他喊出這句話後便能走紅、逆襲?

是不是我只能責怪自己還不夠努力、不夠樂觀、不夠完美?

一時的感動卻催生出更長久的焦慮。

《後浪》之所以引發意外的非議,是因為它將註定會激發的焦慮、慚愧、負罪這些情緒導向了一個可以被清晰看見的他者:少數光鮮靚麗、衣食無憂的年輕人,他們被上層階級的符號所包圍。

▲《後浪》

而看了《看見》我又該如何消化自己的負面情緒呢?

正因為這支廣告裏所呈現的都是普通人的身影,所以它帶來的自責和焦慮更隱蔽、更難以消化。

在「朝陽冬泳怪鴿」的快手頁面上,發布七個小時後,《看見》的播放量已經超過了兩百萬——

讓你我停下來,凝視這個數字幾秒鐘,回憶一下我們在朋友圈獲得的點贊數,在微博上獲得的轉發數,與七小時兩百萬相比它們是多麽的微不足道。

然後再問自己:這僅僅還是一個數字嗎?它難道不是社交媒體為每個人所暗暗標定的價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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