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封城:重溫兒時被禁足的體驗,一切都沒有變得更加糟糕

本文作者人在武漢,封城日記累積多篇,每一篇通常會提及當日熱門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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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闌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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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闌夕(中國互聯網大V、逐鹿網(zhulu.com)創始人)

武漢封城日記|第二十五天

昨天連著降了那麽大的風雪,今天差不多就都化了,天色蔚藍,陽光通透,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雪萊說「冬天已經來了,所以春天就不會遠」,可是那些埋在冬天裡的屍骨,是斷然見不到春天的。

武漢作為這場肺炎的重災區,有許多病例都釀成了「滅門」慘案,一人感染,舉家喪命,連鎖反應之快,讓人膽戰心驚。

就像你們都見過的多米諾骨牌玩具,把最前面的那枚骨牌輕輕一推,後面的一連串骨牌都會應聲倒下,傾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個傳出病逝消息的湖北某制片廠導演就代表著悲劇的一角,除了在海外留學的兒子,全家都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相繼辭世,只因輾轉多次,都找不到有床位肯收治的醫院,最後只好回家等死。

是的,我知道,現在的情況好多了,各大醫院的發熱門診人數都降下來了,上頭也發令了,從社區到醫院,不允許讓病人遺漏在外,一切都沒有變得更加糟糕。

但是亡魂聽不到這樣的安慰,死了的人就是死了,他們本有無數種人生可能,卻成為了一個又一個的數字,把未來安葬在了這個冬天。

而瘟疫雖然是六親不認的,無論貧富或是階級,沒有任何標籤可以是護身符,只是在對待和處理層面,也有不願進入不符合級別病房的廳級退休幹部和在自己家裏和父母打牌被糾察隊扇耳光的年輕鄉民的區別。

平等友善,公序良俗,有多少幻想,經此一役盡被打破。

遭到強行「辟謠」的柳帆護士一事更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哀慟一名醫護人員的殉職甚至是可以起到凝聚和團結民心的作用的,這又是在哪個地方礙著了正能量?

哦,原來是被轉發巨大的微博裏有表示防護服不足的措辭,就是這句話,引起了把天都給撐破了的委屈:怎麽能為那些指責我們國家的勢力提供彈藥呢?

連問責都夠不上資格的一句表達,就這樣被扣上了一頂誇張的帽子,揪出來批判的重要性,也就遠遠大過了一個為了抗擊疫情不惜重返前線的年齡已經達到可以被人喊做奶奶的護士的生命。

你們要不要臉哪?

我再來捋一捋這個邏輯,柳帆護士是感染新冠肺炎去世的,醫院以及官方的所謂「辟謠」,堅持表示防護服是管夠的,反正肯定不是因為防護服不夠而染病了。

那這病毒是從五維空間鑽進去的?

我理解的言下之意無非是想說柳帆護士自己不小心感染的唄,一切都跟院方無關。

武漢最開始被感染的醫生們也是,官員對外表示他們是因為在救治患者的過程中一時「疏忽」感染的,醫生們後來都驚了,發了公開信說那時根本沒有任何消息透露這個肺炎是可以人傳人的,所以才會在毫無防護的情況下給病人做檢查,怎麽到頭來成了自己不夠專業的「疏忽」了?

是啊,醫護人員們在前面流血流汗還拼命,是有多大的惡意,才會哪怕在有人喪命之後,還去汙人清白,只為維護體制的名譽?體制又有那麽弱不禁風嗎?

這是我的武漢封城日記,第二十五天。

武漢封城日記|第二十六天

目前武漢的摸底方案是繼續以小區為單位進行人群隔離,如有體況異常者則拉送方艙,直至無新增疑似為止,這個過程究竟還要多久,尚無答案。

答案缺失的原因有二:

一是無症狀潛伏期的判斷一再浮動,最新的病例已有24天潛伏發作,這讓隔離期限變得難以設定。

還有一個則是依然懷疑可能有感染者沒有收治,被遺漏在基層網格之外,在發現他們之前,封閉措施不能停掉。

近千萬市民都在重溫兒時被禁足的體驗,但是我們其實又都沒做錯什麼,這種情緒平行於體諒與自保之外,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沉悶壓抑。

不同的社區有著不同的動員能力,好一點的會有居民自發組織團購,解決生活物資的購買和發放,差一點的則需居民各憑本事,有人真的在挨餓,看似不可思議,實則冷暖自知。

現在的問題不是出在供給上面,物資的儲備和銷售是正常的,可是沒有以往的運力網絡完成配送,居民只能依靠三天出一次門的機會搶購囤貨,而一家一戶只讓一個人出門,則又限制了能夠攜帶的物資總量。

這種重壓之下的心理狀態,就是采購者一方面擔心聚集引起的感染風險,另一方面又生怕買得不夠多、無法滿足家庭後面三天的需求,大家的火氣都很大,天天都有吵架的。

你要知道的是,一戶家庭的消耗並不只有柴米油鹽,從其他疾病的日常用藥,到女性生理的衛生巾,都得被考慮進來,人人都像是過冬的倉鼠,如果沒能藏足夠多的榛子,恐怕就看不到春天的第一縷陽光。

糟心的事還有很多,我有一個朋友打算想辦法從外地老家回武漢來,不為別的,就因為封閉小區之後他在武漢這邊養的貓就不能再托人餵食了,他要是不回來,就只能坐等他的貓餓成一具乾屍。

不知不覺的,我的這欄封城日記也快些到一個月了,最開始的時候,我的助理把前幾篇做了匯總,發在微信那邊,在後面標題加了一個(上),大概也是覺得封城不過是應激反應,這本日記寫不了多久就會解除封城,所以很快就可以用(中)(下)收尾。

沒想到就這麽寫成了連載,當初持有類似念頭的人不在少數,都不認為封城之後的日子會變得常態化,直到真的開始習慣了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克勤克儉的消費,才意識到計劃內的閃電戰變成了計劃外的拉鋸戰。

那個在一月中旬參加帆船環遊比賽——和外界斷絕聯繫——之後終於在前幾天靠岸連上網絡的博主反應也非常真實,天上方一日,人間已十年,怎麽好像只是睡了幾覺,世界就徹底的改頭換面了。

查爾斯·弗雷澤在「冷山」裏寫道:

「所有的事情,山羊、植物、空氣,我會留心每件事的發展變化,即便只是記錄發生的事情,也會占據你所有的時間。只要錯過一天,你就會落在後面,也許永遠無法彌補回來了。」

倘若平安無恙,我們或許也都會對這段奇幻歷程擁有別樣的記憶。

這是我的武漢封城日記,第二十六天。

武漢封城日記|第二十七天

奔赴武漢出征的女性醫護人員「自願」剃光頭的新聞,透著一股用力過猛的擺拍式悲壯,也引起了極為憤慨的公眾反彈。

無論如何,付出和犧牲不應淪為表演——尤其是在慷他人之慨的時候——過度的消費苦難,甚至是不惜無中生有的製造多餘的苦難,只會顯得宣傳機器的老舊與麻木。

鏡頭裏最讓人坐立不安的,是理髮師把一位姑娘的馬尾辮剪短之後,還用手拿著髮辮呈到她的眼前,以便配合攝像機的特寫,姑娘眼神躲閃不忍直視,場景結構如願以償的取得了劇烈衝突的效果。

我不想去解讀表情,也無法證偽所謂「自願」的成分有幾分虛實,只是大伙心知肚明的是,當權力伸個懶腰的時候,拒絕就是一種嚴重錯誤,連森林裡的狗熊都會鼻青臉腫的被拖出來,連聲承認「我就是兔子,我就是兔子」。

難以理解的在於如此違和的畫面為什麼可以暢通無阻的被制成新聞公示出來,從生產到發布的流程鏈上都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意識到哪怕有一分不妥。

和遍布各地的「扔下一萬元就跑」的新聞在事實上是共享著雷同的因果關係:為了追求自我感動的戲劇性,而忍不住把劇本內容編輯到了真實事件裏,最後不可避免的露出馬腳。

本來把頭髮剪短就解決的問題,因為顯得不夠決絕,所以就要拿推子把人頭髮全都剃光,湊成一場儀式感十足的集體奉獻。

群眾捐贈私人財物已經很大方了,因為行為過於普遍,所以就要設計一個扔下就跑的橋段,久經考驗的公安幹警們還一個都追不上。

真沒必要。

三表在文章裏引述了「華盛頓郵報」發行人菲利普·格雷厄姆的一句話倒是言簡意賅:「新聞是歷史的初稿」,奈何有人總會嫌這初稿不夠完美,熱衷於使用鬼斧神工的雕刻技術,給歷史安排一份韓式半永久套餐。

現實是粗糙的,粗糙本身也未嘗不值得熱愛,因為你我都不是精美無暇的器物,我寧可多聽到那些支援前線的英雄們的抱怨和不滿,也不想看到他們面目模糊的被濃縮成一個個工具。

承認困難才能解決困難,就像剪頭髮這件事情,有一萬種處理方法,都要比剃光頭來得體面和圓潤,但是不知為何的,成為唯一選擇的就是現在這樣的兩手一攤:沒辦法,只能這麽做,大家快來感謝她們的犧牲。

非不能也,是不為也,這才是荒謬的本質。

不要再往河邊尋找工工整整的正方形石頭了,更別偷偷摸摸的帶上一個打磨機,如果一定要帶上什麼東西,那就帶上尊重吧。

這是我的武漢封城日記,第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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