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陰影下,一個武漢普通市民經歷了什麼?

病毒陰影下,一個武漢普通市民經歷瞭什麼?

本文來源:連線Insight

微信id:lxinsight

作者: 向陽

湖北省武漢市,我生於斯長於斯,在此度過了23年。

3年前我結束了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去了杭州——這個距離武漢800多公里的城市,因為工作,我回家的次數不多,因此每年春節回家,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1月21日,離武漢封城還有兩天,中間有過掙扎和猶豫,但最終我還是選擇了回家。

那時候,盡管我是武漢人,也沒想到武漢的疫情已經有那麼嚴重。

這天晚上7點,我坐了近10個小時的順風車,筋疲力盡,抵達了武漢,一直待到了現在。

病毒陰影下,一個武漢普通市民經歷瞭什麼?

▲返回武漢的路上

過去兩個月,我經歷從一開始並不在意到恐慌爆發,再到自我安慰的整個心理過程。

武漢人也許從沒想過,這個存在感並不算強的城市,是以這種方式受到了全國民眾的關注。

1月27日,深受疫情折磨的武漢人,終於情緒爆發了。

漆黑的夜晚,城市里幾乎沒有燈火,高樓里的人們戴著口罩、打開窗戶,高喊「武漢加油」,有的小區還唱起了國歌。

有人吐槽這是「鬼哭狼嚎」,科普唾液飄向空氣中,也有可能感染肺炎,但還是有人情不自禁,還有人哭了。

於是,這個晚上,我開始回憶自己過去近兩個月的經歷,寫下了這篇文章。

有一絲擔憂,但誰也沒有很重視

12月的最後一天,我還在正常工作,突然很多人私聊我、群里也開始討論起武漢病毒性肺炎的情況。

因為接連兩天,衛健委先是發佈了緊急通知,又委派專家抵達了武漢。

我好奇地停下了手頭的工作,有個微信群里全是我在武漢的朋友,有人問「武漢又有非典了?」,很多人都有一絲恐慌,發了很多害怕、恐懼的表情包,但是也有人說,這可能是假的,就只是一般的流感而已。

那個時候,誰都沒有當真。

很快大家又討論起別的事。

隔了兩天,社交媒體上已經產生了一些討論,我又在群里問:「武漢肺炎情況嚴重嗎?」

我以為身處武漢的人會有更多感受,但沒想到對他們而言,這也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目之所及處,大家都像沒事發生一樣淡定,沒有過多的討論,沒有人戴口罩。

慢慢地,我開始覺得事情沒有那麼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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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朋友的聊天記錄

中間,我還和好朋友有過一場爭論。

1月8日,武漢衛健委公佈武漢市8名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患者治癒出院。

我把消息轉發給了朋友,很天真地說:「有治癒成功的案例了。」

我以為治癒的意思是,有藥可治了。

朋友卻說,「不是治癒,是達到出院標準,誰說癌症病人不能出院?」

她批判起新聞的不嚴謹,覺得「治癒」的說法並不可信,需要自己去判斷。

我覺得有道理,但是更覺得這是個無解的問題,在官方沒有公佈更多信息的情況下,你拿什麼判斷?你是選擇相信還是質疑?

後來一段時間,我都感覺官方公佈的內容信息量非常少,也沒有太多的新聞報道,很多人還是沒有察覺事實的嚴重性。

直到1月中旬,武漢肺炎從「未見明顯人傳人」,到宣佈不能排除有限人傳人的可能。

大家都還在正常的工作,甚至很多人連口罩都還沒買,我也完全沒有在糾結「到底要不要回武漢」這個問題。

生活一切如常。

疫情爆發,遠在杭州的我該不該回家

武漢人的第一次情緒爆發,是在1月18號、19號,這兩天肺炎疫情還在延續,新的確診病例突然增加了,兩天就破百。

大家都提起了同一句話:「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武漢人不知道。」

身邊人的說法總是更有可信度,也更有感染力。

各種親朋好友的「證言」傳來:

一個朋友跟我說,他老板住在華南海鮮市場旁邊的小區,那個小區有好幾例確診病例,昨天老板跑回了北京;

我的堂哥也是這時候去的國外旅遊,朋友圈里寫著「避難」;

另外一個朋友的舅舅是醫藥行業的,經常跟醫藥聯繫業務,他說金銀湖的一家傳染病醫院已經住不下了……

人滿為患的醫院、在醫院里哭喊的患者家屬、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還有更多撕心裂肺、讓人恐慌的場景在網絡上散播。

我第一次撥打了家人的電話,又一個個在微信上告訴他們疫情的情況,提醒他們記得戴口罩。

自己也在杭州下單了100多個口罩,準備帶回家使用。

等到1月20號,情況就有了很大的變化。

朋友告訴我,已經很難買到口罩了。

很多平台上的店家已經不發貨了,平時99元50只的口罩漲到了300元、又漲到了500元,好不容易搶到的口罩又有質量問題,家里樓下的藥店也沒了貨。

但魔幻的是,江漢路,這個武漢最繁華的街道上,依然人流如梭,少有人戴口罩。

我的朋友感嘆,「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同時,當天我從杭州去上海開會,無論是杭州火車站還是上海火車站,戴口罩的人都非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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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1日的杭州東火車站,幾乎沒有人戴口罩

「別回武漢了。」從同事到朋友,很多人開始對我說這句話。

這時候我想的是,我太想家了,想回去吃熱乾麵、牛肉粉、糊米酒,想見許久沒有見面的朋友們,我等了一年了,沒有任何理由不回家。

21號晚上,鐘南山院士的視頻讓一切爆發了。

確定可以人傳人是一個很大的爆發點,很多人在微博上建議武漢封城,讓武漢人原地待著、不要亂動。

這天晚上,很多朋友開始勸身邊的親人和朋友不要回武漢,可是他們都像我一樣,沒覺得事件嚴重到已經不能回家的地步。

很多人甚至比我還誇張,一位朋友的爸爸,是準備回家祭祖的,還想往人多的地方跑。

群里的護士朋友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她所在的院區還不是定點醫院,但已經忙得不可開交。

21號那天,她發了一張自己的自拍,整個臉和眼睛都有些浮腫,臉上有防護口罩的勒痕。

她抽空在群里告訴我們基本的防疫手段。

我的動車票就定在次日。

當時我也想到,武漢可能真會有封城的那一天,到時候我可能無法正常回歸工作崗位。

當時武漢的疫情相關報道已經出來很多,我擔心路過漢口火車站會被感染,就把火車票退了,約了順風車,次日一早出發。

我非常擔心也非常了解自己的家人,他們不會買口罩和酒精,不會停止外出和拜年,但如果我回去,一切會不一樣。

他們非常聽我的話,所以我必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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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武漢的路上

回去的順風車上,都是近期沒有回過武漢的湖北人,討論疫情的事情,他們都非常不以為然。

我一問,兩個人都沒有買口罩,我建議車主不要去武漢看望表姐,直接回黃石,他只是搖搖頭,話題就轉到了別處。

下車的時候,我留下了一只多餘的口罩給車主。

第二天,他在App上給我留言,「你說對了,我有點樂觀了。」

看到這條消息,我當時心情有些複雜。

在早期,大多數的身邊人還是覺得,疫情距離自己很遙遠,他們還很樂觀,有些人甚至覺得戴口罩走在街上有些難為情。

封城後,恐慌在蔓延

武漢封城的前一天,全國確診人數停在一個非常不吉利的數字:444。

這天我媽一定要去外面吃團圓飯,她怕麻煩,不想自己做。

在我的勸說下,最後的折中方案,是選擇了火鍋外賣。

身邊的朋友幾乎都在勸說長輩們,不要出門打牌、不要拜年、不要祭祖……

用盡一切方式勸阻,勸不動了就只能發脾氣,「一人染病,全家遭殃。」

封城當天,武漢人開始正式囤貨,幾乎所有超市都在排隊,貨架空得很快。

因為加油站要關閉的謠言,很多人開著車去加油,導致加油站排著長隊排到了路上。

我覺得,盡管大家都戴了口罩,但在封閉的環境中人擠人,還是很危險,家里也還有存糧,就沒有去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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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加油的武漢人

隨著逐漸變紅的全國疫情地圖,恐慌的情緒在慢慢積累。

謠言滿天飛,我意識到自己太過於恐慌,是因為那個哭著說醫院里停著3個屍體、沒有人處理的視頻,視頻里的人說話時經常哽咽、帶著哭腔,我看完之後很難受,有很重的無力感,我無法專心做任何事。

後來這個視頻被證明是造假的,我開始反思,其實當時有過懷疑,因為在視頻里沒有出現一具屍體,病人都是被床單包裹,為什麼我還是輕信了?

因為我認為這一切都是真的,原來我的恐慌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恐慌一直在蔓延,武漢版「小湯山」火神山將位置定在知音湖(被認為是水源地)旁邊時,身邊的朋友開始勸我囤水,告訴我很多武漢人開始囤水,把大箱的礦泉水往家里搬。

我當時是非常不相信火神山的位置有誤的,不會像他們說的,會污染水源地,我想這個事情不會錯得這麼離譜。

盡管隔天官方表示它並非武漢備用水源地,且會單獨處理污水,不會排入湖內,但是很多人還是覺得有所懷疑,繼續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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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水的武漢人

為了穩定自己的情緒,我開始減少自己刷微博的次數,不在群里參與太多關於疫情的討論,只看幾個固定新聞App的更新,把更多時間用在看書、看劇等娛樂上。

在我看來,這種恐慌,很大一部分來自武漢人對於當地政府的不信任。

上一任湖北省長阮成發被稱之為「武漢的兒子」,雖有「滿城挖」的外號,但更多的是贊譽。

阮成發離任三年,武漢人對王曉東(湖北省長)和周先旺(武漢市長)沒有太多的認同感。

最後是中央的接管穩了人心。

1月24日晚上中央宣佈正式全面接管武漢和湖北,1月25日國家物資已經抵達武漢。

各種視角李克強視察視頻在朋友圈傳播,有人配文:「這次武漢是真的有救了。」

中央的重視對武漢來說至關重要,但是真正讓我覺得安慰的是,更多外省的醫護人員支援武漢,包括軍隊馳援武漢,我覺得醫療資源的緊缺是問題的關鍵。

每一個家就是一個孤島

最緊張的是一線人員的物資

我已經在家里困了六天,很多武漢人比我更久。

很多朋友都在群里抱怨,因為不能出門,已經快瘋掉了。

前幾天很多武漢人戴著口罩、打開窗戶,高喊「武漢加油」,有的小區還唱起了國歌。

我想這是一次情緒的爆發。

很多朋友的家人,被隔離在了武漢之外,也無法正常生活。

我的堂哥被困在了國外,還未歸國。

朋友的爸爸長年在北海工作,春節之前就開著鄂A的車去了雲南玩,疫情爆發後,車牌被舉報,當地的衛生機構給他量了體溫並進行登記,最後獲得了準留證。

後來再不敢開車也不敢說武漢話,只能住在當地的賓館等待疫情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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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的街道

幸運的是,我和我身邊的親朋好友都沒有成為確診或是重度疑似患者。

偶爾聽到身邊的人說自己發燒、咳嗽,心里都會異常地恐懼。

一位朋友的外公發燒了好幾天,退不下去,但去了醫院沒有床位,只能回家吃藥。

當她恐懼地問我們怎麼才能住院時,我們能做的只有祈禱和安慰,也許這只是一般的發燒而已。

武漢的大型超市還沒關閉。

1月28日,一個靠近武漢郊區的大型超市在排隊買菜。

雖然人不算多,但是控制了人流量,每次只能放20個人進去,所以導致了排隊的情況。

沒有戴口罩的人,會被超市的工作人員提醒。

超市里菜、肉供應充足,但口罩、消毒水是肯定買不到的,大瓶裝的礦泉水也空了。

物價是正常的。

一個朋友對我說,上周買的娃娃菜是6.8元,現在買同款的價格是10元左右,過年本來就會漲價,價格算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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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外的長隊

最危險的是身處一線的朋友,這幾天,她們走上了一線,一位護士朋友的院區被設為了新一批定點,一位在社區工作的朋友開始排查社區住戶的情況,法院也在排班,很多法官還要去社區慰問。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沒有秩序的地方。

社區的一線人員是沒有護目鏡的,朋友所在的社區一共只發了5套防護服,明天穿了後天就沒有。

而法院派去社區的工作人員,也沒有額外的防護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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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老社區的街道辦事處沒有上班

朋友告訴我,社區需要統計發熱和疑似患者的資料上報到街道,街道再上報到區里。

區里會下發名單安排病床,名單里有誰,誰才能住院,但名額很少。

對已經確診的患者,社區醫院會直接聯繫120送往醫院。

她的一位同事,幫忙一個確診患者聯繫了120,120將患者送往醫院後,說要社區開證明才行,但朋友說社區是沒有資格開住院的證明的,只負責登記和上報,她覺得醫院領會錯了文件精神。

對於國家衛健委部署的這套社區防控體系,不管是醫院、社區,還是患者及家屬,都在熟悉的過程中,特別是患者的家庭,有非常多的誤解和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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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的街道

湖北新聞聯播已經連續多天,整集報道著武漢肺炎相關的新聞。

湖北衛視也整晚圍繞疫情播放著相關節目。

在家的這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準時觀看,湖北新聞聯播比央視要正能量很多,說得不好聽點,就是報喜不報憂。

這兩天湖北衛視還找了很多醫院的醫生進行採訪,採訪的主基調就是不要太恐慌,要做好防護。

很多我關心的問題,比如醫院人滿為患的問題到底解決到了什麼程度,醫療資源的緊缺問題目前解決到了什麼程度,都沒有得到準確的回答。

任何好消息,都會給我們帶來希望。

但武漢人最想知道的是,真正意義上的「治癒」何時才能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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