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重症肺炎」患者的最後12天】後續,醫院退回20萬元,翁秋秋是新冠病人

2020年1月底,這條新聞中的翁秋秋過世,有孕在身,從發病到過世只有短短12天。

當時她和老公都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原本醫師認為還有救,但因借錢治病借到無處可借,只能放棄治療。

2月初,武漢一位醫師接受媒體訪問時提及一個案例,孕婦放棄治療後過世,隔天國家宣布新冠病人免費治療。

媒體沒有追蹤,但網民認為這個案例就是翁秋秋。

2020年5月13日消息,

在一月底率先報導翁秋秋的澎湃新聞追蹤報導,翁秋秋的丈夫已於四月中旬收到醫院退回的20萬元,因為翁秋秋被追認為新冠病人。

來源:澎湃新聞

記者:明鵲

4月17日,陳勇收到醫院退回的近二十萬醫藥費。

2個月前,武漢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通知他,妻子翁秋秋被核增為新冠確診人員。

距離妻子過世,已經將近4個月。

陳勇悔恨自己無力支付她的治療所費,也曾困頓於她的死因,病勢兇猛,「肺全白了」,不像是尋常肺炎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翁秋秋是在1月初被感染的,那時新冠病毒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人們還沒有察覺到它的危險。

輾轉黃岡的幾家醫院後,32歲的翁秋秋被送入武漢求醫。短短12天,她經歷了頭痛咳嗽、呼吸困難直至病危。

陳勇花光了借來的近20萬醫藥費,1月21日中午,他簽下了放棄治療的同意書。

1個小時後,翁秋秋過世。

診斷證明上寫著:感染性休克、呼吸迴圈衰竭、重症肺炎。

▼翁秋秋的診斷證明書 受訪者提供

此前不久,陳勇才得知翁秋秋懷孕的消息,從喜悅到絕望,切換的太快。

武漢大學中南醫院的一位醫生為翁秋秋感到惋惜,他告訴澎湃新聞,那時接診的大量病人都無法做核酸檢測,只是以疑似病例上報。

翁秋秋成了新冠肺炎確診名單之外的人。她死後的第二天,1月22日,財政部、醫保局聯合發布通知,要求各地醫保及財政部門確保確診新冠病毒感染肺炎患者不因費用問題影響就醫,收治醫院不因支付政策影響救治。

2月4日,國家衛健委發布《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的診療方案(試行第五版)》,將「疑似病例具有肺炎影像學特征者」作為湖北省臨床診斷病例標準,不再完全依賴核酸檢測結果。

武漢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工作人員向澎湃新聞解釋,在告知陳勇確診消息的那天前後,他們還核查了許多臨床診斷的患者,將他們納入確診病例。

4月17日,武漢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通報稱,已經成立涉疫大數據與流行病學調查組,線下、線上調查統計,采集信息,排查核對,截止4月16日24時,確診病例核增325例,累計確診病例數訂正為50333例;確診病例的死亡病例核增1290例,累計確診死亡數訂正為3869例。

兩天前的清早,陳勇5歲的女兒醒來,突然哭著喊「要媽媽」。

陳勇抱著女兒掉淚,他不知道怎麽跟她解釋,每次提到妻子,他就變得沉默寡言。

以下是原發於2020年1月29日的報導:

本文來源:澎湃新聞

微信id:thepapernews

記者:明鵲

(翁秋秋、陳勇為化名)

翁秋秋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患的是什麼病。

病勢洶洶,從頭痛、咳嗽到呼吸困難,「肺全變白了」直至死亡僅僅12天。

那是2020年1月21日,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正從武漢向全國蔓延,翁秋秋所在的湖北黃岡蘄春縣距離武漢不過百餘里,黃岡是武漢之外疫情最嚴重的地區。

醫生告訴翁秋秋的丈夫陳勇,她患的是不明肺炎。

在花光了借來的二十來萬醫藥費後,翁秋秋的病情沒有好轉,陳勇最終簽下放棄治療的同意書。

死亡時,翁秋秋還不滿32歲,她剛查出自己懷孕不久。

死亡證明上,她的死因寫著:「重症肺炎、呼吸衰竭、感染性休克」。

很難追溯她的死與新冠病毒有無關係。

截至1月27日24時,國家衛健委收到30個省(區、市)累計報告確診病例4515例,現有疑似病例6973例。

與此同時,1月24日,武漢大學人民醫院研究組發布的報告提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症狀多樣,容易漏診誤診。

檢測病毒的試劑盒一度短缺,是確診難的原因之一。

此外,1月22日之前,武漢市所有疑似病例的樣本都需送到湖北省疾控中心統一檢測,22日之後為加快檢測速度,檢測權下放到各個定點醫院。

中國疾控中心主任高福接受央視採訪時表示,將保障病毒檢測的試劑盒下沉到基層的數量。

陳勇不知道如何回答大女兒的問題:媽媽去哪兒了。

他懊悔自己不夠堅持,有時他想如果繼續治療,妻子也許能搶救回來。

以下是陳勇的口述:

01

1月7日的時候,妻子去菜市場買了魚頭,雞肉,還有青菜,回家後做了一鍋火鍋,我們一起吃的飯,她胃口不錯,吃了很多。

第二天,女兒幼兒園放假,妻子說她不舒服,讓我去幼兒園把女兒接回來。

1月9日,她和五歲的女兒在家裏沒有出去。中午的時候,她給我發微信說感冒了,讓我下班後帶點感冒藥回去,順便買一盒驗孕棒,她懷疑自己懷孕了。

那天,我五點多下班,回家後把感冒藥和驗孕棒給她。晚上六七點時,她告訴我說懷孕了,我當時還有點高興。

晚上我做的飯菜,炒了一個豬肝,一個鹹菜,還有一個青菜,她吃了一大碗飯,但精神狀態不太好。我在廚房洗碗時,她就回房睡覺了,不久女兒也睡著了。

我當時以為她只是小感冒,休息下就會好,很快我也睡著了。

1月10日凌晨三點多,她突然把我叫醒,說自己不舒服,頭痛,喉嚨痛,她當時發燒38度多。當晚,我們騎著電動車,帶著女兒一起去了醫院,因為家裏沒有人帶小孩,我不放心把女兒一人留在家裏。

我們去了黃岡市中醫院,醫生說要等到白天才能吊水,當時拿了點感冒藥,回家路上突然下起雨來。我們到家已經凌晨四點多,妻子一直咳嗽,沒有睡著,我也沒有睡著,就女兒睡了一會兒。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早上七點多我們起來,又去了黃岡市中醫院,照了片子,醫生說她喉嚨感染發炎了,因為我老婆懷孕不能吃藥打針,我們就去轉了黃岡市婦幼保健院。

那時已經到了中午,我們打算先回家,下午再去黃岡市婦幼保健院。回到家裏後,我問妻子想吃什麼,她說想喝粥。家裏之前買了小米,我給她做了小米粥,她只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

下午,我們到了黃岡市婦幼保健院,醫生說懷孕不能吃藥不能打針。我們又回到了黃岡市中醫院,去了呼吸科,那時我老婆已經呼吸困難,沒有力氣,走路都走不動了,而且明顯比平時怕冷。

在黃岡市中醫院做了一個心電圖後,醫生讓我們轉到黃岡市中心醫院,沒有看成後,我們又去了黃岡市協和醫院。

那已經是下午四五點了。我們之前一直帶著女兒,當時已經沒有辦法了,我打電話給孩子舅舅,他們過來把孩子接到了外公家。我坐在醫院凳子上問我媳婦,我們不走了,就住這裡好不好?她那時已經不能說話了,只能不停地點頭,我當時心裡很難受……

那一天非常漫長,到了晚上11點,妻子最終轉院到了武漢的一家三甲醫院。

幾天前,我就知道武漢出現傳染性(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但黃岡市還沒有,我當時也沒有想到,醫生也沒有說是傳染性(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我一心只想著怎麽籌錢救妻子的命,怎麽把她送到好的醫院去。

到了武漢的醫院後,醫生跟我說我妻子是病菌感染,肺部全都變白了。

02

半年前,我們從蘄春縣來到黃岡市,投入了3萬塊錢,跟人合伙開了一家門窗店。原本是希望改變以後的人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我妻子今年32歲,她在我們入股的門窗店做業務員。1月份是淡季,她基本不出去跑了。門窗店因為剛開張,一直處於虧損的狀態,我們每個月只有三千多塊錢的基本工資。

除掉500塊錢一個月的房租,女兒上幼兒園的錢,半年來每個月都入不敷出。

原本打算1月12日放假後,我們回老家過年的。

1月10日晚上,妻子被送進了武漢的醫院。一開始,她進入了發熱科,到11日凌晨一兩點,她轉入急救室搶救,很快又進了重症監護室。

當晚醫院很多病人,一些病人家屬沒有戴口罩,很多醫護人員都戴了口罩,我跟護士要了幾個口罩戴。

妻子送到發熱科後,就被隔離了,醫生說她患了不明(原因)肺炎。

▲翁秋秋的CT診斷報告單  本文圖片均為受訪者提供

第二天,醫生跟我說,妻子這個病情很重,要修改治療方案,需要用一種機器,費用很高,一天要兩萬塊錢,而且只有不到10%的希望,我當時都要崩潰了。

那幾天,我一直沒有休息,到1月12日早上七點多,我實在困得受不了了,坐在醫院的椅子上睡了一個多小時。

那段時間,我和我媽住在附近的一家旅社,為了節約錢,第一天沒有開空調,60塊錢一個晚上。第二天覺得實在太冷了,開了空調,80塊錢一個晚上。當時旅舍住了很多家屬,他們跟我一樣,親人患了肺炎在醫院裡面治療。

白天的時候,我們在醫院大食堂吃飯,八塊一碗麵,十四塊錢一個飯。

我一直住在旅舍,又不能去醫院看妻子,每天都在想怎麽籌錢。

在黃岡醫院的時候,我就向我哥哥借了一萬塊錢,後來我又跟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借了一遍。我那時很害怕,一心只想著不能停藥,要把妻子的命救回來。

我當時還打了市長熱線、省長熱線,以及很多媒體的電話,期間我還向社會籌款,籌到了四萬多塊錢,但是根本就不夠。進醫院的前三天,每天費用五六萬塊錢,之後每天費用兩萬多塊錢。

另一方面,我想看看妻子,想跟她說說話,問她好些了沒有,想吃什麼,想去做什麼……但一直看不到,有時打電話問醫生,每次都是沒有醒,還是一樣的嚴重,或者更加嚴重了。

她本來就懷孕,抵抗力也下降了。醫生告訴我,妻子手全都發紫了,後來腳也發紫了,都壞死了,病情惡化得特別快。

妻子進入重症監護室後,我再也沒有看到過她,直到她變成一壇骨灰。

▲翁秋秋的診斷證明書

03

1月21日中午,我實在借不到錢了,妻子病情又沒有任何好轉,真的是灰心喪氣,我跟我岳父商量後,簽訂了放棄治療的同意書。

一個小時後的13點46分,我妻子過世了。當天晚上,她的遺體被送到殯儀館火化。死亡證明寫的是感染性休克、呼吸迴圈衰竭、重症肺炎。

我後來知道,當時醫院的一位老人,病情和我妻子一樣嚴重,經治療已經慢慢好轉了,雖然還在隔離狀態。我現在內心非常復雜,雖然岳父母沒有怪我,但我依舊很內疚。

我有時想,如果繼續治療,可能還能救得過來,但當時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們自己花了十八九萬,全都是借來的,門窗的股份也退了出來,新農合保險報銷了六萬多。

我以前在外面工地幹活,有時一個月賺兩三千塊錢,有時能賺六七千塊錢,一年能賺一兩萬塊錢回家。我老婆一直在家裏做窗簾、衣服。我們結婚七年了,一直都沒有什麼積蓄,也沒有房子、車子變賣,家裏只有父母的一棟老房子。

妻子過世第二天,我們在醫院辦完手續後,去了武昌殯儀館拿骨灰盒,外面有十幾個人和我們一樣等著拿骨灰盒。拿到骨灰盒後,我們坐車回了老家,至今都沒有回過黃岡市。

我們回家後,很快武漢、黃岡都「封城」了,慢慢的,周邊幾個城市也都「封城」了。

我現在很擔心,一方面擔心自己傳染上了肺炎,另一方面也擔心家裏人被傳染了,而且我現在欠了一屁股的債。

我哥哥接我女兒回家時,帶著她去醫院做了檢查,沒有查出問題,醫生跟我哥哥說,只要人沒有事,基本上就不會有什麼事。我自己沒有去檢查,不過我狀態也還算好。

這些天,我晚上躺在床上,每晚都睡不著,腦子裏很亂,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雖然是過年,但家裏冷冷清清,村裏的人都很緊張,大家基本都不出門。

女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太小了,理解不了,有時她問媽媽哪兒去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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