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企裸辭,我在北京胡同開小賣部

從國企裸辭,我在北京胡同開小賣部

▲這里兜售煙酒副食和生活哲學。

本文來源:看客inSight

微信id:pic163

作者:人類學的李小道

2019年五月,小李辭去工作,在北京胡同裡開了一家小賣部。

地方不大,只有15平米。

貨架上擺的是辣條、飲料和泡麵,光顧的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街坊鄰居,每個月賺的錢只夠買菜做飯。

他心里卻覺得踏實 —— 每天為一塊八毛的零錢操心,閒下來了,就聽門口乘涼的大爺大媽閒扯淡,從大紅袍的正確沖泡方法,聊到冰島人怎麼吃海豹。

他常常覺得,北京胡同就像一出即興表演的話劇,在這里,鮮活的市井生活隨時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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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客買了泡麵坐在門口吃,旁邊有街坊在聊天。

手把手教你開小賣部

2019年的春天還沒過完,我辭去一份做了5年的出版社編輯工作。

雖然,這份工作曾讓我很有些飄飄然 —— 人前人後被尊稱「李老師」,湊個千把字書評就能登上知名媒體的版面。

可是,這種虛榮的狀態卻讓我有點迷失。

我想回歸到柴米油鹽的生活里去。

碰巧,房東退租,迫使我搬家。

於是我索性辭職、搬家一起辦,在胡同里開了一家小賣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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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賣部所在的胡同。

房子是親戚家的,不臨街,在一條很長的胡同中部。

一共兩間:大間住人,小間就是小賣部。

由於之前一直出租給小店主,屋子里還留有一個破冰櫃,幾個鐵貨架。

還有一些積壓的卷煙、白酒和過期的綠茶,兩箱空啤酒瓶子,一些卷筒紙和大半箱泡麵。

收拾屋子的時候,我找到了之前的進貨單據,上面有附近貨棧的聯繫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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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胡同里的貨棧。

於是我先訂購了啤酒、可樂、雪碧、冰紅茶等幾種大眾化飲料。

可能因為訂購量不大,貨棧老板不太上心,經常拖個兩三天不給送貨,還偶爾臨時加價。

加價雖說也不過是1、2塊錢,但小賣部利潤很低,受不起「盤剝」—— 一瓶飲料本就幾毛錢的利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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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急要貨的時候,我只好拉著買菜的小車去把貨物搬回來。

小賣部該賣什麼呢?

由於不愛吃零食,我還真為此琢磨了一陣子。

只要路過小賣部或超市,我都習慣性觀察一下他們的貨架,看商品種類,也看定價,偷偷拍下照片作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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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拍超市的定價。

我的定價原則是寧低不高,畢竟沒有房租壓力,先以低價吸引顧客,特別是零花錢不多的小朋友。

經過一番拾掇,這個略顯粗糙的小賣部,就這樣開門營業了。

開店之初,我設想過會遇到什麼樣的人,甚至擔心會不會有壞人來打劫。

結果真正的壞人沒遇到,日常賴皮搗亂的人倒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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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的殘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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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啤酒瓶子可以退5毛錢,有一次兩個男的拿了幾十個空瓶來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從我這里賣出去的。

剛開業的時候,面對顧客我總是手忙腳亂,一慌亂就記不住售價。

有個顧客就鑽空子,明明15塊錢的白酒卻說7塊錢一瓶。

我也只好賣給他了。

還有個鄰居,他經常買一種標價10元的煙。

有一次10元煙沒貨,於是他問能不能10元買一盒標價11元的煙,嘗嘗鮮。

我答應了。

從此他每次買都只付10元,後來我乾脆把11元的煙降價為10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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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抽煙,光是認清煙名就花了不少力氣。每種煙還有外號,像圖中這個叫「小太陽中南海」。

小商品的利潤都不高,為了不虧本,一貫對數字不敏感的我,也不得不開始精打細算。

到了夏天,我付500塊押金租了個冰櫃,進了20多種冰棍。

雖然越貴的冰棍利潤越高,但我進的都是售價不超過2.5元的平價冰棍 —— 太貴怕鄰居們不買帳。

其中賣得最快的是1塊錢的老冰棍兒;玉米冰棍1.5元一支,也很快賣斷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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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冰櫃太耗電了,每天電費就要十幾塊錢,賣冰棍的利潤還不夠交電費的。

後來我做了冰棍促銷,十塊錢六支,任挑。

果然吸引了附近的大叔大嬸,一天就賣了50多塊錢冰棍。

有個大嬸買了冰棍回家,第二天就過來跟我說,昨天買的六種都挺好吃,今天再買一次。

我心想,大嬸您一天吃的冰棍比我一年吃的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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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我把冰櫃退了,剩下的冰棍轉移到家里的冰箱冷凍室,然後把包裝紙做成「菜單」,客人點單,我再去冰箱里拿。

小賣部的生意時好時壞,經常要看天吃飯。

夏日里有一天,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天雨,挺涼快的,但買東西的人也非常少,平日絡繹不絕買冰鎮啤酒的顧主都不見了。

當時店里的空調恰好壞了,但我還是希望天熱一些。

終於明白古人「心憂炭賤願天寒」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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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客流量堪憂了,胡同里還隔三差五施工修路,生意更是慘淡。

隨著經營經驗的積累,我逐漸摸清了顧客的喜好,開始增加商品的種類。

貨架上就慢慢出現了各種糖果、鍋巴、薯片、花生米。

泡麵的種類也豐富起來,並且配上了雞爪、雞腿、香腸等「泡麵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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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賣部好像有「進貨魔咒」,只要我進貨了就沒人買,比如鹽。

經常有人來問有沒有鹽,我進了10包之後一包也沒賣出去。

本來,我希望我的小賣部可以賣正牌的、健康有營養的零食。

一開始薯片我盡量選非油炸的,雖然進貨價會比較貴。

有人向我兜售利潤比「蒙牛」「伊利」高很多的雜牌冰棍時,我也都拒絕了 —— 然而這個信念並沒有支撐太久。

不到兩個月,我的「健康食品銷售計劃」就敗給了膨化食品、辣條和「肥宅快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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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新增了許多薯片和辣條。

「趁媳婦兒不在,趕緊買瓶啤酒喝」

開小賣部最有趣的,莫過於能遇到形形色色的顧客。

偶爾路過的遊客、本地的大爺大媽、租房的外地打工者……可以說每天都在體驗人情冷暖。

附近有幾個合租的四川快遞小哥,下班後經常來買煙買酒。

有次我收錢之後,買煙的小哥愣著不走,說你少收了我1塊錢。

還有一次他們掃了二維碼卻忘了付帳。

等他們下次再來的時候,我說上次付款沒成功,他們也沒有質疑,很爽快地就把錢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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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節期間,有遊客一家來買泡麵,吃完他們要去「填俺悶逛暢」(天安門廣場)。

一回生,二回熟。

我和老顧客之間的互動,逐漸就不局限於「買東西-付帳-走人」了。

有時候我會義務幫大家換零錢、收快遞。

有朋友建議我開個業務:代收快遞,每件1元。

但我覺得畢竟收快遞不是我的主業,所以就當隨手幫忙了。

老顧客有時候買完東西也不著急走,會站在門口和我雲里霧里地侃大山,講某種香煙的歷史,從公海上的走私說到附近小店的假貨,一包香煙儼然就是一部全球史。

也有顧客在晚上11點我準備關門睡覺的時候,和我絮絮叨叨說自家的矛盾,讓我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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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安靜又不失熱鬧的夜晚。

還有個安徽的大哥經常來買煙買酒。

有時會和我炫耀公司發的新水杯,或者故作低調地告訴我,女兒考上了大學。

有一次,大哥鬼鬼祟祟地在門口探頭探腦,我說您這是幹嘛,約了特務在我小店交換情報嗎?

他說,趁媳婦兒不在,趕緊買瓶啤酒喝。

我說老婆不是不在家嘛,這是躲誰啊?

他抱怨,鄰居那個老奶奶最近天天盯著他,只要見到喝酒,回頭就給他媳婦兒告狀,說他每天咳嗽嘛還不戒酒,這麼下去身體要壞了。

本來閨女和自己是一條心的,現在也被大媽們策反了。

所以他每次都拎著酒瓶子找個胡同里沒人的犄角旮旯,喝完再回家。

我心里不禁偷笑 —— 這種多管閒事的「優秀品質」放在胡同里的老北京人身上,真的讓人覺得又萌又暖又無奈。

後來有一天,這個大哥雄赳赳地來店里買了六瓶啤酒、一瓶白酒。

我說您這是要造反啊,不怕老婆罵了?

他說,嗨,別提了。

老婆娘家來了親戚,所以命令我今天必須陪酒 —— 以前老子想喝一瓶都不行,今天說喝完六瓶,不夠再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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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只賣玻璃瓶裝的啤酒,但總有人來問有沒有易拉罐的,所以我就進了一箱罐裝啤酒。

此外,讓我印象深刻的客人還有很多。

每天下午兩點半,總有一個大叔風雨無阻地來店里買兩瓶冰鎮啤酒。

有一天我內急,想著等大叔兩點半來買完酒我就趕緊去上廁所。

結果那天他下午三點半才來。

我問他今天怎麼來晚了,他說前一天來了發現我在午休,所以今天就想晚來一小時,讓我多睡會兒。

而實際上我為了等他遲遲不敢出門,擔心他撲了個空 —— 簡直就是現實版《麥琪的禮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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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客人的時候,我就在店里看看書,上廁所也要趁客人少的時候。

晚上10點之後,經常有一個穿著工裝、舉止優雅的姐姐來買冰棍。

看著她拿了2塊錢一根的冰棍,然後又放回去,換成了1.5的,還自言自語說,「吃這個就行了,也挺好的」。

忽然有點心酸,這麼晚才下班,還要為5毛錢精打細算。

然而這就是胡同里老百姓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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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硬紙盒做了個格擋,把不同面額的紙幣分類存放,湊夠一千就拿去銀行換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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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可以手機支付,但用紙幣和硬幣的人還很多,經常數硬幣數到我眼瞎。

當然交流也並不都是愉快的,有時候也有點鬧心。

比如有個被大家稱為「傻子」的人,經常坐在門口和左鄰右舍聊天。

同時他又很擅換著花樣惹人嫌,招貓逗狗啊,和大媽搭訕啊,嚇唬小朋友啊什麼的,漸漸引起了公憤。

如果有人當面指責他,他就嘿嘿笑著裝傻。

他經常來小賣部買零度可樂,3塊錢的飲料每次只付2塊。

下次來買東西的時候再清帳。

後來,清帳時間從1天漸漸拉長到1周,最後發展到上次的還沒結清,下一次的債又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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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便利貼記下「傻子」的欠帳。

而且,我發現他經常和鄰居炫耀自己的賒帳,可是一見到我就立刻扭頭走開。

我不明白這1塊錢是有多重要,拿著出去放高利貸是能發家致富嗎?

與其躲著我,幹嘛不清帳呢。

後來我才知道,他靠給居委會的院子打掃衛生和做雜活,領低保生活。

也許「我可以賒帳」這件事對他來說就像一種特權,讓他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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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的自行車,車架上還有一瓶白酒。

我看見了北京的另一面

夏夜,小賣部門口總會坐著幾個鄰居乘涼、聊天。

一開始我不好意思加入他們的「胡同座談會」。

和周圍鄰居漸漸熟悉之後,我也開始擴大自己的活動範圍,偶爾出來和大爺大媽問個「吃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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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良辰美景,我總是會抱著琴坐門口彈一會。

路過一對中年夫婦,女的說:嚯!這個可太雅了!男的問:這什麼琴?女:不知道。

沒過多久,對門的大爺會在我幹活的時候,遞給我他家的錘子;冷飲供貨商送冰櫃來,幾個街坊會主動幫我抬進屋;有人賴帳的時候,也有鄰居走過來幫我「討債」。

甚至坐在門口抽煙的老奶奶會跟我說:

「小夥子,抽煙不?沒事,別怕,對身體沒影響。你看我抽了一輩子煙,也沒影響生孩子,這不是也活這麼大歲數了。」

我推說不會抽煙。

她又熱情地說,「來,我教你!好學!沒關係啊別怕頭暈,暈兩回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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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友鄰來店里聚會擼串,鄰居給我們貢獻了小板凳和木炭。

然而我剛搬來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子的。

有天工人師傅上門裝寬帶,拉網線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別家的線,沒五分鐘那一家三口就氣勢洶洶找上門來吵架,硬是把師傅拉去維修,說修不好就不許走。

隔壁院子老奶奶也來找我,不許我用我家的衛生間,因為污水會排到他們院里的下水井,夏天萬一堵了怎麼辦。

還有一次,我剛住進來沒三天,就有鄰居跑過來說,消防部門認為我的房子外面有違建,存在火災隱患,應該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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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在我的窗戶底下曬他喂鴿子的米,結果米里面的蟲子全都順著牆壁往上爬。

後來,鄰居又給我拿來殺蟲劑。

作為大都市的北京,和胡同里的北京,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都市里生活節奏快,大家奉行的是契約精神,萍水相逢,互不叨擾。

而北京胡同是人情世故的市井,存留了最樸素的生活智慧: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所以說,要融入老北京的胡同生活,是有門檻的。

有人把它概括為「局氣」,而我也願意把它描述為:懂禮貌,守規矩,大方,仗義,樂觀豁達地面對生活的瑣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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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白雲,一群鴿子飛過灰瓦和大槐樹,樹下幾個光著膀子侃大山的北京大爺,扇著蒲扇,可能還端著一碗麻醬涼面。這就是我小時候的胡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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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個小朋友買辣條,我和他說這種一毛錢和五分錢硬幣已經很少用了。但看他那個眼巴巴的小眼神,還是賣給他了。想起自己從抽屜里偷硬幣買糖吃的童年。

我很多朋友不理解,為什麼我好好的國企工作不做,卻跑去開小賣部。

在他們看來,大概這種「不上進」是北京人的特權:沒有生活壓力,任性享受生活。

我一些朋友即便已經買車買房、工作穩定、衣食無憂,卻仍然對我的北京戶口耿耿於懷,盡管我的收入還不到報稅標準。

他們會說:等到拆遷,你就一夜暴富了!

但他們沒看到的是,胡同里一家五口擠在十幾平米的平房里,30多度的夏天甚至沒有空調。

子女大學畢業有了穩定收入,父母還要出去撿垃圾賣錢。

這讓我想起汪曾祺先生筆下的北京人生活哲學:窮忍著,富耐著,睡不著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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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胡同里的一個破舊的小院子,實則是龔自珍故居。

我覺得生活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都是艱難的。

對於很多老街坊來說,所謂幸福,可能就是吃晚飯的時候有二兩白酒配炸醬面。

如果誰偶爾去某家小店吃了一碗鹹淡合口還有肉沫的豆腐腦,就值得炫耀一下。

我想起「傻子」有一次終於清帳並「全款」買了飲料,他就像孔乙己一樣,把四個1元硬幣排在櫃台上,比往日欠帳的時候神氣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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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二鍋頭不過十幾塊,20多度的時候經常賣斷貨。

天熱了,店里的一半收益要靠冰鎮啤酒。

也許,讓這些老北京人活出幸福感的關鍵可能不是收入,而是心態。

只要二鍋頭、紅塔山和北冰洋沒漲價,日子仍然可以過得有滋有味。

在我看來,這就是生活本身的樣子 —— 既不花哨,也不光鮮亮麗,但充滿了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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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賣部開著門,有一隻貓溜了進來,吃飽喝足還賴著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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