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高讚:澳大利亞的山火為什麼會燒這麽久?

本文來源:知乎

作者:一個男人在流浪

簡介:海水、養豬專業,知乎上動物、海洋、海洋生物話題的優秀回答者

摘要

  • 如果從樹種來看,在澳大利亞 4000 萬公頃「真正的」森林面積中,桉樹和槭樹更是占到 97%!而桉樹最核心的屬性就是——易燃
  • 除了桉樹自身的易燃特點之外,澳大利亞夏季持續的熱浪,乾旱和狂風,更是讓桉樹林成了一個實足的燃料桶。
  • 桉樹的易燃其實是一種演化上的策略,雖然自己也難免在火災中受損,但自損八百換來的是確實徹底消除森林中的競爭對手
  • 一些動物也學會了在火災中牟利,黑鳶、嘯鳶和褐隼甚至會抓起正在燃燒的枝條,引燃附近還沒有起火的草甸上來燒死或驅趕獵物。
  • 對於森林火災,桉樹已經適應,包括考拉在內的許多生物也已經適應,但現代人類的城市和村莊卻不是那麽容易適應火災。
  • 人類活動是復雜的,森林火災也是復雜的,兩種復雜活動相碰撞,就會讓事態呈現不確定性,尤其體現在城市規劃上面

01

有人說是澳大利亞政客無能,火災預測能力落後,消防水平捉急,國民貪生怕死……總之就是澳大利亞是渣渣,換上我們分分鐘搞定。

嗯……那就先貼幾篇文吧:

第一篇來自以消防為拳頭專業的中國人民警察大學(2018 年前稱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學院)。

該文認為相較我國的森林消防現狀來說,澳大利亞有顯著優勢,其應對森林火災的設備達到世界領先水平,且在森林防火和滅火方面有豐富的經驗,是值得我國大力學習的先進對象。

該文進一步指出,和澳大利亞相比,我國滅火機具、基礎設施落後,撲救森林火災主要還是依靠人力,資金投入嚴重不足,各部門缺乏相應許可權,很難協調統一[1]。

▲圖片來源於網絡

第二篇來自國家林業局森林公安局,該單位掛國家森林防火指揮部辦公室的牌子。

在組團赴澳大利亞考察後,該單位認為澳大利亞的森林消防工作具有廣泛的社會力量作中堅、 強大的資金投入作後盾、完備的法律體系作保障、 制度化的培訓教育作前提、 先進的科學技術作支撐、 專業化的設備生產作支持[2]。

第三篇來自《中國消防》雜志,此為我國應急管理部主管(2018 年前為公安部主管),中國消防協會主辦的消防專業期刊。

該雜志認為澳大利亞人十分注重森林消防工作,發生較大林火時,會全力以赴撲救火災,尤其是對公民的培訓十分到位,公民滿12歲必須接受消防教育,16 歲必須接受防火技能培訓。

▲圖片來源於網絡

試問各位朋友,除了滅火器之外還掌握過什麼防火技能?澳大利亞的 16 歲娃娃通過考核之後是直接可以作為消防志願者上最前線滅火的。

(該國)具有嚴謹的林火監測系統,掃描探測災情的技術非常先進[3]。而在此之前,該雜志還另有文章認為,澳大利亞森林消防預防措施得力,消防資金雄厚,防火措施十分完善[4]。

02

相比於許多人的鍵盤飛舞之作,這些一輩子都在做森林消防、一輩子都在關注世界森林消防動態的學界、業界、管理機構的專業人士觀點,是否更有說服力一些?

有人跟我說專家的話不能信,那我還能說啥呢?我不相信這些站在滅火一線的專家的話,還要信你鍵盤俠不成?

合著你們一邊吹爆國內森林消防能力多輝煌,一邊卻又不相信創造了這些輝煌的一線學者專家的話,這迷惑行為我也真是看不懂了。

▲早在 1930 年 2 月,澳大利亞就在維多利亞州率先使用航空偵察作為探測森林火災的手段,此後更是成為慣常操作(wikipedia.org)

▲正在參與滅火的埃裏克森 S64 直升機,可掛載 9500 升水箱,絕不是什麼「小直升機」(metro.us)

▲噴灑滅火劑的波音 737,這架飛機由加拿大庫爾森航空運營,該公司與澳大利亞消防部門有長期合作協議

▲澳大利亞空中消防中心機型全家福(微博@ flying-pencil)

那為什麼被業內人士如此贊譽的澳大利亞森林消防卻至今都沒能遏制住這場林火呢?

除了盲目自嗨之外,仔細分析一下澳大利亞獨特的自然條件更有助於我們發現真相。

▲拍攝於去年 11 月的衛星圖片,可以看到在布裏斯班和雪梨之間有大片的山火地帶(wikipedia.org)

儘管國土面積和中國相差並不懸殊,森林覆蓋率和中國也旗鼓相當,但澳大利亞的森林形態卻和中國迥然不同。

我國幅員遼闊,不同的地理環境帶來了各地氣候條件的差異,由孕育出各地不同的植被特色:

在我東北和西南亞山地,針葉林和針闊葉混交林占據主流,南方山地地區,常綠闊葉林和松杉林更為常見,華北山林上,落葉闊葉林和側柏林構成了基本的底色,而在海南,台灣和雲南南部,還有熱帶季雨林分布,要是從樹種上區分,中國的森林植被恐怕就更為多元。

但在澳大利亞的森林裡,桉樹是唯一的主角。這片大陸是桉的演化中心,今天被命名分類的七百多種桉樹中,只有剝桉( E.deglupta) 、尾葉桉( E.urophylla) 不在澳大利亞分布[5]。

而在澳大利亞 4000 萬公頃「真正的」森林面積中,桉樹獨占了其中的七成。如果從樹種來看,桉樹和槭樹更是占到 97%!和考拉,袋鼠或鴯鹋相比,桉樹更有資格成為澳大利亞生物的代表。    

▲Bill Hatcher, National Geographic

知識點:2000 年之前,澳大利亞對森林的定義就是高度超過 20 米,郁閉度超過 0.3,這一概念類似於我國的「森林」。然而此後,該國修改了森林的定義,高度超過2米,郁閉度超過 0.2 即可稱為森林,這一概念類似於我國的「林地」。  

當一類樹木占據了林地如此高的比例時,這類樹的屬性就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這片林地的屬性,而桉樹最核心的屬性就是——易燃

▲ins風的尤加利就是桉樹,除了是網紅,它更容易「火紅」

小學生都知道,燃燒三要素是助燃物,可燃物和著火源。

在自然開放環境下,助燃物也就是空氣中的氧是不可能被阻斷的,雷擊等自然現象也足夠成為一場山火的罪魁禍首,那麽決定這場火是否能燒起來的,能燃燒到什麼程度,其實就取決於林地中是否有足夠的可燃物了。

在提供可燃物這件事上,很少有什麼植物做的比桉樹更「出色」了。在 2017 年,葡萄牙人就把近年來林火頻發的矛頭指向了在該國廣泛種植的桉樹。

該研究指出,桉樹富含的揮發性油脂使其更容易助長林火,而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也早就盯上了這種樹,他們發現,同等面積、同樣長時間裡,桉樹林積攢的可燃物總量幾乎可以達到橡樹林的 3 倍。

除了桉樹自身的易燃特點之外,澳大利亞夏季持續的熱浪,乾旱和狂風,更是讓桉樹林成了一個實足的燃料桶。

每年春末到秋初,澳大利亞就會迎來一個長達 3-5 個月的火災危險期,而近幾年不斷出現的極端天氣,更是讓這個危險期不斷拉長、加劇。

▲發生在葡萄牙的桉樹林大火,在氣候乾燥的澳大利亞夏季,桉樹林起火的風險更高(wikimedia.org)

當林火的一切必要條件都已經具備時,一場意外的閃電,或一次宿營的火星,反倒是導致一場火災的諸多因素中相對不那麽重要的環節了。

如此看來,澳大利亞的桉樹簡直太悲劇了,自己本身就很易燃,又恰好生在一個很容易導致森林火災的環境中,那麽按照@超級大國王 的回答中認為的那樣,「森林這種東西,燒沒了就沒了,裡面的植物動物也就死光了,基本不可能恢復」,那豈不是發生一次森林大火,全澳大利亞的桉樹(也就是全澳大利亞 7 成的森林)就完蛋了嗎?

這恰恰和桉樹林的實際情況截然相反——火這種東西,是桉樹最不怕,甚至最迫切希望出現的。   

草木可以燃燒,火焰能殺死植物的活性細胞,這是人們認為植物容易在山火中受到傷害的邏輯基礎。但面對火焰,植物並非完全無能為力。

早在人類活動頻繁之前,火早就是自然界中的常見現象,而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許多植物也逐漸具備了對火的防範能力——一些植物用厚重的樹皮阻擋高溫對細胞的傷害,還有的樹木將樹冠高高挑起,避免火苗攀爬到更高的高度,這都是植物減少自身受到火焰傷害,或阻擋火勢持續擴大的策略。

但桉樹卻似乎完美的避開了這些「防火天賦點」,反而把「引火上身」天賦給點滿了。

它們釋放的揮發性氣體成了火焰快速向樹冠和周邊蔓延的高速公路,一旦桉樹林起火,就很容易極其快速的擴散,甚至許多常見的森林防火方式都不管用——隔離帶?

余燼的飛灰飄落到隔離帶對面的桉樹林裏,都很有可能在揮發性油脂的幫助下再次起燃。

助長火勢,其實正是對桉樹最有利的局面。

和其他樹一樣,桉樹也有阻擋烈焰的樹皮,但在桉樹的樹皮下面,還有一些休眠中的芽,而喚醒這些芽的條件,就是外界的高溫灼燒。

當森林大火席卷一切後,快速萌發的休眠芽讓桉樹可以第一時間占據「災後重建」的有利地位、最充分的利用灼燒後的草木灰營養、最早搶占林地裏寶貴的陽光,還有一些桉樹的種子必須要在大火後才會被釋放,也是基於同樣的目的。

也就是說,桉樹的易燃其實是一種演化上的策略,雖然自己也難免在火災中受損,但自損八百換來的是確實徹底消除森林中的競爭對手。

些研究表明,每當發生一次森林火災,澳大利亞森林中的桉樹占比就變得更強勢一些,還有考古證據認為,在澳大利亞土著登陸這片大陸之後曾不斷地人為放火驅趕林中的獵物,在這個過程中,桉樹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2009 年黑色星期六大火撲滅後,快速萌發的桉樹休眠芽(wikipedia.org)

澳大利亞原生植物中和桉樹這樣的對火產生了適應、甚至會用火災為自己謀利的並不少見,這裡獨有的草樹屬植物把花絮高高抬起躲避烈焰吞噬,而又利用高溫促使自己開花結果。

一些動物也學會了在火災中牟利,黑鳶(Milvus migrans)、嘯鳶(Haliastur sphenurus)和褐隼(Falco berigora)甚至會抓起正在燃燒的枝條,引燃附近還沒有起火的草甸上來燒死或驅趕獵物。

上世紀八十年代,澳大利亞消防員迪克.尤森在撲滅礦山火災時就親眼目睹了一只嘯栗鳶不斷蓄意放火的全過程——而且還是連續 7 次[6]。

▲在林火現場附近飛翔的黑鳶(圖片來源:迪克·尤森)

在這次澳洲大火中被列入受害清單頭名的考拉,在澳大利亞火災生態中也並不是一個完全無能為力的角色。

考拉不能像一些行動迅捷的動物那樣逃離火場,一片桉樹林火災必然會對生活在這裡的考拉種群帶來很大影響,但考拉選擇桉樹林其實也是一種理性的策略:

桉樹油有毒,這使得大多數和考拉有潛在競爭關係的生物對桉樹避之不及。

考拉相當於獨占了桉樹林的生態位,而在火災中愈發興盛的桉樹林在快速恢復後對考拉的承載能力也在增大,附近林地中的考拉擴散到重生的桉樹林中,也會發展出更壯大的種群規模。

化石證據顯示,早期考拉生活在雨林中,但中新世時期的澳大利亞逐漸變乾,桉樹林逐漸取代雨林,一支適應桉樹林環境的考拉也隨之興盛,並最終在距今 10 萬年前達到頂峰。

之後,澳大利亞土著的到來給許多大型本土生物帶來滅頂之災,但考拉種群在經歷快速下滑後,還是在一個較高的位置穩定下來。

這很可能和土著人不斷放火燒林導致桉樹林面積越來越大、考拉雖然需要面臨土著的獵捕,卻也又因為桉樹林的擴大而彌補了這部分損失有關係。    

也就是說,雖然澳大利亞聯邦犯罪調查局認為今天的澳大利亞森林火災中的 6 成與人為活動有關[7],但誰也不會否認,在人類來到澳大利亞之前,火災就已經是這片大陸自然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8]。

對於森林火災,桉樹已經適應,包括考拉在內的許多生物也已經適應,但現代人類的城市和村莊卻不是那麽容易適應火災。

人類活動是復雜的,森林火災也是復雜的,兩種復雜活動相碰撞,就會讓事態呈現不確定性,尤其體現在城市規劃上面。

澳大利亞的許多人類活動發生在森林的邊緣,一些城市和森林直接接觸,沒有任何緩沖空間。這當然蘊含著風險,直到火災以人們最不願意接受的方式將其糾正。

這是澳大利亞的森林火災更容易影響城市的原因,也是迫使澳大利亞人做出改變的動力。

近幾年來,澳大利亞城市規劃思路發生了轉變,認為減少自然災害的重點除了傳統的防災減災之外,還要提升城市的災難適應性,這就是「森林火災適應性城市規劃」[9]。

03

和澳大利亞相比,中國其實很少有這樣的煩惱。

自周朝開始,農業就是我們這個文明古國的主基調,但農業種植需要平整開闊的田地,這顯然是被植被覆蓋的原始林地無法提供的。

森林,尤其是文明核心區的森林,成了發展的障礙。

為了消除這個障礙,農業文明積極地推廣土地治理政策,這甚至一度成為君王是否賢明的衡量標準:

在《孟子.滕文公上》中,就有關於舜命人引火燒林發展農業的記載,甚至一些邊緣地區的少數族群,都願意以「我諸戎除翦,驅其狐貍豺狼」作為自己已經文明開化的證據。

遠離國家核心的嶺南,曾經幾乎完全被森林覆蓋,但在中國帝制時代的最後 200 年裏,這裡的森林覆蓋率就減少了 9 成。

這種人為活動對森林的影響甚至還能得到反向的證明:

在南北朝時期,由於連年戰亂導致的人口減少和農業衰退,中原地區的次生林面積重新擴大,甚至連退縮到淮河流域的亞洲象都出現了重新北上擴散的勢頭。

但盛唐開始,文明再次迎來穩定的增長期,森林就再次消逝不見。

人口密集區、城鎮附近的森林被消滅,中國的城市很少直接和成片的森林直接相連,這也讓中國人極少需要像澳大利亞人那樣直面森林大火的威脅,更不需要面對桉樹林這樣的 hard 模式的挑戰。

但即便如此,大興安嶺的5.6火災還是讓我們投入了將近 6 萬人力,付出了 211 人犧牲的慘痛代價,這一點也不值得驕傲。

但對於大對數中國人而言,那只是一個發生在遙遠地方的遙遠故事,那 28 個生死攸關的日日夜夜,似乎只是個可以和澳大利亞的「4 個月」對比的簡單數字。

這就是遠離災難給我們帶來的疏離感所導致的直接後果——我們似乎已經忘記了,森林火災也是自然災害的一種,它和地震、海嘯和火山噴發一樣,擁有人類難以企及的力量。   

輕言撲滅森林火災「不是什麼難事」的言論,本質上和輕視地震、海嘯一樣透著狂妄無知。

中華民族是一個歷經苦難的民族,是一個任何苦難都壓不垮的民族,但絕不是一個把苦難當兒戲的民族。

要學會敬畏自然。

參考文章:

1. 吳立志 , 段耀勇.英國和澳大利亞的消防經驗及其對我國的啟示 [ J] .科技管理研究, 2006

2. 張萍, 邱林, 劉萌, 等.赴澳大利亞森林防火考察培訓報告 [ J] .森林防火, 2002

3. 徐艷文.澳大利亞森林消防一瞥 [ J] .中國消防, 2017

4. 徐艷文.世界各國的森林防火措施[ J] .中國消防, 2013

5. Xu J M, Bai J Y, Lu Z H. Some sustainable strategies of improvement and breeding for Eucalyptus tree species in southern China. Forest Research, 2001, 14( 6) : 587-594.

6. Bonta, M., Gosford, R., Eussen, D., Ferguson, N., Loveless, E., & Witwer, M. (2017). Intentional Fire-Spreading by 「Firehawk」 Raptors in Northern Australia. Journal of Ethnobiology, 37(4), 700–718. doi:10.2993/0278-0771-37.4.700

7. BRYANT C. Understanding bushfire: trends in deliberate vegetation fires in Australia[J]. Environmental International, 2008, 34(4): 459-475

8. Wikipedia. Bushfires in Australia[EB/OL]. (2017-08-06)[2017-08-15].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ushfires_in_Australia

9. TURNER B A. The development of disasters–a sequence model for the analysis of the origins of disasters[J].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1976, 24(4): 753-7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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