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迎來十年禁漁期,但「中國淡水魚之王」白鱘已經等不到了

本文來源:物種日曆

簡介:世界上的生物只有兩種——已經出現在物種日曆的,以及將要出現在物種日曆的。這裡既有萌點奇怪的『冷知識』,也有豐富『走心』的自然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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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少俠小黃雞

「白鱘滅絕了!」

新年伊始,這則重磅消息便在社交網絡上炸響。

消息的來源是近日一篇在線發表於國際學術期刊《整體環境科學》(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的研究論文。

該論文的通訊作者是著名的鱘類專家、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首席科學家、研究員危起偉博士,論文的第一作者是其弟子張輝博士。

研究人員在論文中稱,預計早在2005~2010年時,長江白鱘便已滅絕

這篇論文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長江中的淡水魚之王,或許已經永遠告別了我們。

噩耗來臨得如此突然,許多人甚至未曾得見白鱘。初次聽聞便已是永別。

以下影片是澎湃新聞對論文作者危起偉的採訪

巨魚長吻似利劍

白鱘 Psephurus gladius 是一種生活在長江的大型肉食魚類,分類學上屬鱘形目長吻鱘科白鱘屬,是這一家族碩果僅存的兩種魚類之一,也是中國的特有魚類

▲中國郵政發行的白鱘紀念郵票。圖片:amazon.com

而生活在北美的高首鱘 Acipenser transmontanus,有時也會因為體色緣故被稱作「白鱘」,進而導致混淆。

事實上,兩種鱘的在形態上存在著很大的區別:

白鱘有著較長的頭部極為延長突出的吻部,頭長整體可達體長的一半以上。

過去長江沿岸生活的人們觀察到了白鱘的這一特徵,故而稱其為象魚(四川)、朝劍魚(湖南)等。高首鱘並不具備上述特徵。

此外,白鱘體呈梭形且長,體表深灰色,裸露無鱗,僅在尾鰭上葉有一列約8枚左右的棘狀硬鱗;而高首鱘則身被五列骨質硬鱗。

▲高首鱘。圖片:Cliff / Wikimedia

▲白鱘。很遺憾,我們甚至找不到幾張白鱘的清晰照片。圖片:Wikimedia

利劍般的吻部對白鱘的生活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由於長江水底水流湍急光線昏暗,白鱘的眼睛變得很小,視力也很差,但在它長長的吻端和頭部,長有一簇簇密密麻麻的、呈梅花狀的皮膚感受器官——陷器和羅倫氏器。

前者負責機械感受,如水流、水壓等的變化,後者則負責電感受,如水中微弱的低電壓等。

如此一來白鱘就像帶著一個長長的掃描儀,能夠輕易感知到周圍環境的各種變化。

張冠李戴的悼念

長吻鱘科的另一遺族——來自北美的匙吻鱘 Polyodon spathula 近些年來也逐漸頻繁出現於大眾視野中。

大約在1.2億年前,白鱘的先祖——劉氏原白鱘自東亞起源,並被認為是同時期地球上最大的淡水魚類。之後,長吻鱘科的成員們逐漸擴散,才有了北美的匙吻鱘。

由於二者親緣關係較近,形態上存在著許多共同點,例如都有著長長的吻部,故而較為容易混淆。

近日網絡上不少緬懷白鱘的文章,也是配成了匙吻鱘的照片。

▲匙吻鱘。圖片:Хомелка / Wikimedia

白鱘和匙吻鱘最主要的區別在於白鱘的長吻呈劍狀,吻部自前向後是逐漸變寬的;而匙吻鱘的吻部則是自前向後逐漸變窄,形似湯匙

此外白鱘是兇猛的大型掠食性魚類,以其他魚類為食,口中有細密的小牙;而匙吻鱘的成體牙齒退化,主要以張開大口過濾水中浮游生物為食。

昔日王鮪,如今安在

在古代,體型龐大的白鱘曾經分布於中國各大河流中,在華北和近海亦有分布。

《詩經》中的詩句「有鮪[wěi]有鱏[xún]」中的「」,便是指的白鱘。

《禮記》《周禮》等記載周天子春季祭祀宗廟的場景中,便有「天子始乘舟,薦鮪於寢廟」的描述,恰與白鱘集群洄游時間相仿,並將白鱘以體型分級:

「.……其特大者,謂之王鮪」。

四川漁民流傳有一句俗語:千斤臘子萬斤象,黃排大的不像樣。

「臘子」指的是同樣處在滅絕邊緣的中華鱘,「黃排」胭脂魚如今同樣也是瀕危魚類,而「象」便是指白鱘了。

這句俗語從側面上反映出了白鱘龐大的體型——實際上,它們或許是人類見過的最大的淡水魚類

▲被IUCN評為「極危」的中華鱘。市面上有商家售賣供食用的「中華鱘」,其實是雜交鱘。圖片:Wikimedia

過去人們捕到的白鱘體長大多在1.5~3米左右,體重可達150千克。

而據魚類學家秉志先生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記載,在南京曾捕獲到一尾體長7.5米長,體重達908千克的白鱘極大個體。

龐大的身形,使得白鱘甚至可以直接吞食四大家魚等大型淡水魚類的成體。

成年的白鱘沒有天敵,它們屹立於食物鏈的頂端,在長江裏自上而下縱橫馳騁,是當之無愧的長江魚王

▲白鱘標本。圖片:少俠小黃雞

作為一種大型洄游魚類,白鱘們於每年清明節前後,順著長江逆流而上,溯游至宜賓江段和四川省江安縣江段產卵,幼鱘孵化後再集群往河流下游遷移。

隨著個體的不斷生長,它們逐漸分散開來,進入長江流域的各支流、湖泊,甚至長江口的半鹹水區覓食育肥。

▲長江及其沿岸孕育了很多獨特的物種,這裡也是它們最後的家。圖片:Andrew Hitchcock / Wikimedia

白鱘的懷卵量很大,體重35千克的個體懷卵量便可達到20萬枚,因此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左右,白鱘的年捕獲總量仍能穩定保持在25噸左右。捕撈壓力並未對其種群數量產生嚴重打擊。

然而,因為長江上出現的新事物——水壩,長江的生態平衡逐漸被打破。

1984年,危起偉博士第一次見到白鱘便是在葛洲壩:一尾大白鱘在壩下撞爛了腦袋被人們撈上岸。或許這條向來在長江上下橫行無阻的白鱘,到死都想不明白是什麼攔住了它。

大型水壩對於洄游魚類的打擊可謂是災難性的。

一方面,橫亙江面的水壩們徹底擋住了白鱘、中華鱘、鰣魚等魚類的洄游產卵路線,將魚群和產卵場分割成了壩上壩下兩個互不相通的區域,將本就為數不多的白鱘群體進一步分散,而且大大縮減了產卵場的面積。

另一方面,水壩蓄水等功能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如水溫、水深等長江水文條件,進而對洄游魚類的性腺發育等與產卵有關的體徵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抑制。

▲有時人們會在大壩上修建「魚梯」(fish ladder),以方便洄游魚類通過大壩。圖片:Qurren / Wikimedia

自大壩建成後,大量的白鱘和中華鱘等都聚集在水壩兩側試圖通行,等待它們的卻是人類無情的漁網

據漁業資料顯示,那幾年白鱘和中華鱘的捕撈量都有了大幅度的上升。

然而,貪婪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白鱘面臨著繁殖困境的同時,比以往更高的捕撈強度無疑是雪上加霜。

加之長江航運頻繁,以及沿岸采砂作業、排汙等一些列因素共同作用,白鱘同時面臨著食物短缺、產卵場破壞、種群破碎、洄游無路等多重問題,可謂四面絕境,難覓生路。

於是自1985年後,白鱘的種群數量出現了斷崖式的下降

▲幾十年來,長江消失的魚不止白鱘。曾經,鰣魚在長江、錢塘江、珠江及閩江水系中是很常見的魚種,它們每年春末夏初結伴洄游形成漁汛。可如今,市面上已再難覓鰣魚的蹤影。圖片:Hugh Llewelyn / flickr

到1994年,這十年間危起偉博士先後救護過4尾被困的活體白鱘。最終,只有一尾成功救活,被放歸長江。

而白鱘最後一次出現,是在2003年1月23日左右。這尾白鱘在安裝了超聲波跟蹤器放歸長江後,因追蹤它的快艇觸礁造成故障,信號丟失,白鱘最終不知所蹤。

直至今日,科研人員再沒有發現過白鱘,也沒有人工養殖的個體。

來不及等到2020新年鐘聲的敲響,白鱘便在2019年最後的時光裏,被研究了它一輩子的危起偉博士團隊在論文中宣布了滅絕。

失去白鱘,我們還未失去長江

然而,並不只有白鱘面臨著環境改變帶來的困境。

同為洄游魚類的中華鱘野外種群也岌岌可危,已有數年未見繁殖記錄,依靠人工種群每年放流勉強支撐。

同為大型掠食性魚類的鯮魚十餘年未見,僅留下了一張鮮活時的彩色照片。

身為長江三鮮之首,被文人恨其多刺的鰣魚也已是多年不見,被疑滅絕(也有說功能性滅絕)。

此外,曾在上個世紀多次被拍到與漁船共游的白暨豚,更是早在本世紀初便被宣布功能性滅絕……

▲被譽為「長江女神」的白鱀豚。2002年,人工飼養下的最後一頭白?豚琪琪,在中科院水生所白?豚館中去世。圖片:IUCN red list

▲鯮的頭骨。圖片:少俠小黃雞

不加節制透支環境的惡果還遠遠不止這些。

據調查顯示,就連長江裏最為常見的四大家魚,繁殖數量都下降了多達90%

若再不采取行動,用不了多久長江就將無魚可捕。

在過去幾十年快速、粗放的經濟發展模式下,長江付出沉重的環境代價。

越來越多的人采取「電毒炸」、「絕戶網」等非法作業方式竭澤而漁,最終形成「資源越捕越少,生態越捕越糟,漁民越捕越窮」的惡性迴圈,長江生物完整性指數已經到了最差的「無魚」等級。

為此,著名魚類學家、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曹文宣院士建議:改當前的階段性休漁為全面休漁十年,「搶救性保護」中國最大的水生生物資源庫,恢復長江生態。

為什麼要十年禁漁?

1. 酷捕濫撈是淡水魚資源大幅衰減的主要原因之一,而且它不僅削減漁業資源的「存量」,還嚴重破壞「增量」。

譬如,在與長江相通的洞庭湖,以「迷魂陣」等違法捕撈方式捕到的漁獲物中,91%都是50克以下的幼魚,重量超過100克的魚僅占捕撈總量的2%。

2. 江豚、中華鱘等大型珍稀水生動物都是以魚為食的,長江「無魚」,最直接傷害的就是這些處於食物鏈頂端的物種。若再不采取措施,它們或許都會在15年後消失。

3. 長江是「四大家魚」的天然種質資源庫,可為人工繁殖和育種提供優質親魚。恢復長江野生魚類的自然生態系統,關係到淡水養殖業的發展和未來。

4. 現行的禁漁期制度存在天然缺陷。2002年起實施的每年3~4個月的禁漁期制度,對漁業資源保護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然而,長江魚類自然繁衍的後代往往還來不及長大,就在3個月解禁後被捕撈上岸。魚類生長鏈被打斷,現行禁漁期制度的初衷難以實現。

此外,目前開展的人工增殖放流活動,往往形式大於內容,放流的魚苗不久就可能被捕撈,實際效果大打折扣。況且,部分社會群體的增殖放流還存在著影響或改變魚類種群遺傳結構的風險。

這十年會不會影響到老百姓們吃魚?漁民又該何去何從呢?

1. 長江主要的經濟魚類,以四大家魚為例,它們的性成熟年齡一般為3~5年,連續10年禁漁,有2~3個世代的繁衍,這樣有助於長江水生生物資源數量成倍恢復。

2. 根據國家漁業部門的統計數據,2011年,中國淡水水產品產量為2695.16萬噸,而長江流域的捕撈產量僅129萬噸。

如果只統計長江幹流的話,目前天然捕撈量已降至10萬噸左右,甚至不及總產量的0.5%。

3. 隨著捕撈收入逐年下降,捕撈業已難以支撐沿江漁民的基本生活,漁民另謀出路、轉產轉業已是大勢所趨。

國家針對退漁轉產後的漁民生活保障、經濟補貼、技能培訓等亦有相關政策予以扶持。

白鱘是否真如論文所說的滅絕了?或許是,又或許不是,畢竟被宣布滅絕後又被重新發現的物種也有先例,何況水域環境復雜,統計模型也只是估算未必準確。

儘管大家都清楚白鱘早已在絕路之上,但出於個人情感,我雖然相信白鱘已經滅絕,卻又希望在某些水域之下,還潛藏有幾尾苟延殘喘的個體會出來打我的臉。

十年禁漁又是否真如計劃的那般有效?我也不知道,一切問題的答案都需要我們滿懷希望,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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