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雙胞胎姐妹一人留村,一人進城,十年後的人生境遇

雙胞胎姐妹一人留村,一人進城,十年後的人生境遇…

本文來源:中國人的一天

微信id:chinaoneday

作者: 廖璐璐

隨著中國城市化進程的加快,一部分農村女孩早早出嫁,還有一部分走出鄉村希望在城市里尋求改變生活之路。

齊美霞、齊麗霞姐妹是這億萬中國打工女性中的兩個普通人,她們看似擁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但都活出了另一種可能。

雙胞胎姐妹一人留村,一人進城,十年後的人生境遇…

▲2012年春節,四年沒回過老家的麗霞(右)和姐姐美霞(左)在村里的田地里相視而笑。

齊美霞和齊麗霞是一對雙胞胎姐妹,出生在河南蘭考縣的一個普通鄉村,長大後姐妹倆開啟了不同的人生。

姐姐美霞留在家鄉安穩度日,後來結婚生子,成為了一名小學教師;而妹妹麗霞大學畢業後去了深圳打拼,親身經歷了一個打工者的酸甜苦辣,從一名志願者開始踏入公益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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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河南蘭考鄉村,美霞和班上的學生。

隨著城市化的發展,鄉村學校的學生們因受打工潮的影響,一部分成了留守兒童,一部分成了流動兒童,一部分到私立學校住宿就讀,美霞所在學校的生源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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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河南蘭考鄉村,為了給孩子們開門,美霞總是第一個到達村里的小學。

同時學校還面臨著「教師隊伍老齡化嚴重」、「專業教師十分短缺,教師編制不足」等問題。

一名鄉村教師往往身兼幾職,工作任務十分繁重。

這些都讓美霞逐漸對鄉村的教育工作失去了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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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河南蘭考鄉村,美霞的兒子。

2013年,美霞上高一的兒子突然表示不想繼續讀書,不管怎麼和兒子溝通都無濟於事。

這件事對美霞無異於晴天霹靂,無論作為母親還是作為一個老師,她都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深深挫敗。

此時的美霞正承受著工作和生活的雙重壓力:美霞失去了工作激情看不到希望,讀高中的兒子又突然不想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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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美霞和妹妹麗霞。

雙重壓力之下,美霞決定帶著兒子去北京。

到北京後,美霞把兒子送進一家公益機構學習電腦維修,她不希望未滿18歲的兒子過早進入社會打工。

她自己則到妹妹工作的木蘭公益機構做志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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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美霞在繁星戲劇村小劇場演出的間隙,看著其他女工的表演,想到自己,不禁眼含熱淚。

2013年7月,美霞參與了「木蘭」的一個獨白劇表演,這是她第一次演出。

站在舞台上,美霞說:

「我已經沒有夢想了!十幾年一晃就過去了。」

「我被生活工作家庭責任義務重重包裹,漸漸地遺失了自己的夢想。」

「夜深人靜時,我一次一次地追問自己:我還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夢想嗎?我還有勇氣追尋自己的夢想嗎?這樣苦悶的日子我還要熬多久?」

「不,我要抓住年輕的尾巴,我不想在只為別人而活。」

「我想在以後的歲月裡,為自己精彩的活一把!」

這也是美霞平生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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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美霞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騎電動車前往學校,每天往返有40公里的路程。

一場小小的演出,讓美霞陷入對鄉村教育和自身困境的思考,逐漸認識到行動的力量。

在北京待了半年後,美霞和兒子回到老家。

兒子選擇復讀,參加來年高考,美霞辭去了原來學校的工作,選擇去縣里最偏遠的一所小學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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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河南蘭考,美霞和當地的學生。

這是一所學生不超過一百人的小學。

教師只有9人,僅能開辦語文、數學、外語等主要課程。

這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留守兒童。

2016年縣里教育局派來三位年輕的特崗教師,結果第二天就走了倆,說「太遠了,和想像的差距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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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河南蘭考,美霞正在準備給學生們上網絡課堂。

美霞想把網絡課堂帶到學校,卻沒有經費和電腦。

在妹妹麗霞的幫助下,美霞從北京收集了幾台二手電腦,手拿肩扛地帶回學校。

通過網絡課堂,學校的孩子上了從來沒有上過的音樂課,美術課,聽到了既有趣、發音又純正的英語課。

一系列的課程給這所鄉村小學帶去了生機和活力,但每年將近六千的光纖費用依然是這所學校的一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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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美霞來北京參加鄉村微型學校發展研討會。

美霞認為鄉村教育的根本問題是教師對自己不自信、沒有全心全意地對待工作。

如果每一所小學的老師有激情、有情懷,就能改變鄉村教育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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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麗霞(右二)和木蘭社區服務中心的主創人員合影。

比起姐姐在老家的安穩度日,妹妹麗霞的身上明顯有更多的「不安分」因子。

大學畢業後,麗霞選擇去深圳闖蕩。

2004年,麗霞在深圳街頭第一次接觸到公益機構,這讓每天在生產線工作十幾個小時的她產生了投身於公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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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麗霞(左三)正在打工春晚的後台討論排練。

2009年11月,麗霞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夥伴自掏腰包在北京東三旗村租下了一個不到40平米的空間,成立了「木蘭社區活動中心」,為在北京生活、工作的外來打工女性提供服務和幫助。

2010年機構正式註冊工商,2016年4月民辦非營利機構註冊成功,從此麗霞成了北京城中村里的草根NGO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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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北京東沙各莊村一個木門加工廠正在幹活的紅佳。

成立後不久,木蘭社區活動中心很快成了附近打工女性的心靈港灣。

經常來參加活動的紅佳就是其中的一員,她因為家暴而離婚,選擇帶著孩子遠走他鄉。

紅佳曾經在日記中這樣寫道:

「2006年我帶著小兒子來到北京,最開始在建築隊幹活時,給人搬磚,手磨得都是血。」

「蓋房頂,四五塊磚同時往上扔,讓我接住我就得接住,100斤的水泥袋我一袋袋的背。」

「做過鐵門,大鐵門得有多沉啊,男人扛門,我也扛門。男人能幹的活,我都能幹。」

「為了孩子,為了生活,為了自己,我能不好好幹活嗎?」

「如果我沒有出來,我可能現在還要半夜起來上山放羊,隨時忍受他的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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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木蘭的文藝隊正在打工春晚的後台排練。

麗霞還召集周圍的打工姐妹一起組成了木蘭文藝隊,並陸續創作了很多首原創歌曲《不完美的媽媽》、《木蘭花開》、《我是女人》、《我要大聲唱》。

每年的打工春晚都會出現木蘭文藝隊的身影,只要有機會木蘭文藝隊都會出去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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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東沙各莊村口,這是靠近北六環的一個城中村,由於地理位置和價格的優勢成了打工者的聚集地。

打工女性們在這里抱團取暖相互安慰,互相激勵。

她們見證了這個公益機構的成長過程,但每年不斷漲價的房租是壓在麗霞身上最重的負擔。

起初機構的每個人每月只有微薄的生活補貼,麗霞將個人積蓄投在了機構的運營和發展上,四個人的吃住都在機構,大家一天三頓都是饅頭,後依靠朋友的幫襯、愛心企業的捐助,她才堅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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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北京東沙各莊村木蘭二手義賣店的建立是為了滿足廣大的打工人群需求。

麗霞在機構成立8周年時曾寫到:

「我們都做不了傳統意義上的光榮而偉大的母親。」

「我們在家鄉,無力給孩子好的物質條件,我們帶她們來到城市,尋找生活的一點希望,卻無法給她們正規的教育。」

「我們只能夠抱團取暖,互相鼓勵,互相支持,互相幫助。」

「我們走到一起聚起小小的力量,我們生活中雖然充滿了艱辛,卻依然歌唱。」

「我和我的夥伴們,一次次的在搬遷中重新開始工作,一次次在流動中尋找和大家一起前行的機會和可能,有時候會走一步退兩步,有時候會從頭再來。」

「在這樣的流動的狀態中在這樣的窘迫的環境中,我們就是這樣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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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雲南昆明,旅行途中美霞和兒女吃一碗米線。這是母女倆一次真正意義的旅行。

麗霞的女兒瑞卿就是眾多流動狀態中兒童的縮影,生活在典型的城中村,在打工子弟學校上學,但瑞卿依然喜歡北京。

她跟麗霞說:「媽媽,這是我在小的時候做得最正確最好的一個決定,跟你一起來北京,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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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雲南昆明,瑞卿為媽媽拍下的照片。

2018年瑞卿獲得UWC兩年全額獎學金,今年又考取了美國St.Olaf全額獎學金。

2019年6月雲南昆明,在畢業旅行快結束的途中瑞卿為媽媽拍了這張照片。

9月瑞卿踏上了美國的土地開始了大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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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為交房租發愁的麗霞。

女兒出國留學,生活逐漸好轉。

這一路走來,風風雨雨,充滿了無奈、艱辛,淚水,當然也有很多欣慰的點點滴滴。

回首這些年麗霞說:「最欣慰的是我們依然活著,不能做大,就做力所能及的,不能改變社會,就改變自身。」

「也許,我們這樣一個由流動女性組成的『木蘭』組織,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不論處於什麼狀態,活著就自有其價值和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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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美霞和麗霞在北京的一個飯館。

美霞和麗霞這對鄉村姐妹並不符合以往對鄉村女性的定義。

在追逐財富為第一原則的現實生活中,她們顯得格格不入。

她們並不富有,卻要追求精神獨立和自我成長,這是女人們自我覺醒、學習、改變的成長故事。

在追求精神和心靈獨立自由的道路上,她們走了一條前人沒走過的荊棘之路。

她們的親身經歷展現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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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美霞和麗霞在北京順義路邊拍了藝術照。

她們是中國眾多鄉村女性命運的一個濃縮。

美霞和麗霞出身農村,屬於人生可能性並不太多的起點。

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一部分女孩早早出嫁,一部分女孩走出鄉村希望在城市里尋求改變生活之路。

回不去的鄉村和融不進的城市又成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她們所面臨的問題和困惑具有當代社會的普遍性和代表性。

中國有億萬鄉村打工女性群體,她們幾乎失聲,沒有人知道,她們是怎麼想的?她們的生活是怎樣的?她們的願望是什麼?她們才是最需要被關注的大多數。

她們需要發出自己的聲音,也需要被更多的人看到她們生活真實的樣子。

備註:廖璐璐申報的項目《姐妹2011-2021》在第七屆侯登科紀實攝影獎終評會第二輪評選中,總得分排名第一,成為本屆「侯獎」的獲獎者之一。以上內容由主辦方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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