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龍江鶴崗送外賣:零下20度極限考驗,拼命三個月能買一套房

2019年4月,一篇自媒體爆料文章將黑龍江一個名叫鶴岡的小城推爆了。

當地一套房只要人民幣兩萬還有找,不到新台幣十萬元。

2019年11月,一位看了前述文章後跑到鶴岡買房的水手,將買房過程發到了網上,經媒體披露後成為一個底層人民歲月靜好的故事。

鶴崗買房,成為中國互聯網的一個梗,估計日後還會有許多故事傳出。

本文來源:新零售智庫

微信id:newretailinsider

作者:王詩其

一天,李寶龍手下的騎手給他打電話。

「老大,我請會兒假。」

「幹啥去?」

「我早上去把房款定金交了,跟我老叔買了對門,六樓、70多平。」

「多少錢(一套)?」

「兩萬八。」

李寶龍是餓了麼在黑龍江鶴崗市的代理商,兩萬八一套房什麼概念?

當地騎手勤勤懇懇跑3個月的單,就能買下。

不久前,一個舟山的船員,流浪到鶴崗,花5萬買了一套房,定居在東北。

一個頗具浪漫色彩的事件,把鶴崗,一個緊挨俄羅斯的東北邊陲小城,送上了頭條。

我在鶴崗送外賣:-20℃「極限考驗」,跑單3個月能買一套房

在鶴崗,賣房的小廣告滿天飛,價格一個比一個低:「65平6.5萬」、「55平3.8萬」、「48平1.6萬」。

但鶴崗,不止有幾百塊一平方米的房子。這里,曾藏著26億噸煤、號稱有10萬礦工。

當資源面臨枯竭,工人們從礦井回到地面,命運再次發生了翻轉。

這,是一群人和一座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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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還沒在冬天跑單到流淚」

鶴崗的12月,逼近零下20度,「潑水成冰」。

冰棍、凍海鮮在室外敞開了賣,小販的臉被凍得黑紅,跟攤上的凍梨一個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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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最寒冷的3個月,卻是外賣下半年的黃金期。

越是風雪交加,越是單量大漲。

鶴崗人在暖氣充足的屋內「貓冬」時,外賣騎手成了寂寥街頭難得的風景。

嚴寒中,騎手們摸索出一套「極限生存」裝備。

頭盔下戴著「面基尼」,只露出兩只眼睛和一張嘴,「笨重」的身軀下,層層疊疊套著羽絨服、毛衣、毛褲、皮褲,裹著兩雙襪子的大腳捅進皮毛靴。

「全副武裝」後的騎手,像座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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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副武裝」的騎手

剛開始可沒這麼好的裝備。

零下幾十度的天氣,手機成了「冰磚」,開不了機、充不了電,騎手急起來,抓起手機一把塞進衣服,貼著胸膛慢慢「回血」;

現在,他們人手一個「手機暖寶寶」,淘寶幾十塊一個,充電、加熱兩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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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暖寶寶」

「一場雪得(摔)倒倆騎手,那是準的。」

餓了麼鶴崗代理商李寶龍說。

雪後更難,道上的雪被來往車輛壓實,成了「溜冰場」,走路就像溜冰,外賣車換上雪地防滑輪也沒啥用。

冰雪還不是最大的挑戰,長長短短的坡潛伏在鶴崗的大街小巷裏,車滑下去,推都推不上來。

騎手們只好把車停在坡前,跑上幾百米送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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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地」裏,三輪電瓶車相對防滑

難也得上。

去年冬天,路上積雪齊膝深,李寶龍開著自己的小汽車,拉騎手跑了兩天單。

後來,他又找了輛計程車,一天300塊,油錢另算。

幹了一天,計程車司機罷工了:這錢太難,我掙不了。

騎手說,誰還沒有在冬天跑單到流淚。

有時是因為爆單、催單而崩潰大哭;

有時只是因為,冷風一吹,眼睛不由自主淌眼淚。

但冬天騎手工資也高,算上補貼、激勵,幹得好的騎手可以月入過萬。

李寶龍說,東北其他城市,沒那麼多坡的,就沒鶴崗每單賺的多。

2017年,李寶龍剛接手鶴崗餓了麼時,全城才十幾個騎手,一天也沒有太多訂單。

短短兩年後,日均訂單漲了十幾倍,活躍騎手接近100名。

騎手工資說出去沒人信

餓了麼在鶴崗的騎手,至少一成是煤礦工人出身。

往前二十年,「下礦」還是鶴崗男人的職業首選,因為掙得多,「能娶上媳婦」。

現在,騎手成了鶴崗的「高薪職業」。

李寶龍有時會跟員工一起去貼騎手招聘廣告,每月工資5000-12000元。

當地人覺得是「大忽悠」——鶴崗服務員每月工資才2000出頭,計程車司機掙三四千元就不錯了,一個外賣騎手的工資居然5000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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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到是實情後,一家開燒烤店的小夫妻起了「內訌」,老婆攛掇老公:你還幹啥燒烤,做騎手去。

雖然工資高,但鶴崗的店老板沈大姐很是心疼騎手,「你就說他們有多少好時候?冬天寒冷、道路結冰,春秋大風,夏天下雨,風吹日曬。」

但鶴崗的外賣騎手說,不苦。

羅瓊說:「太輕鬆了。」 他是餓了麼鶴崗的「單王」,一天最多能跑100多單。

兩年騎手當下來,他還胖了好幾斤。

呂金龍說,外賣騎手和礦工,「一個天一個地。」

他剛從美團跳到餓了麼,幹騎手後,不用在陰冷的地下挖煤,膝蓋的風濕都養好了些,「可以在街上自在地跑單,白天也能曬曬太陽了」。

「每一天都是賺的」

鶴崗曾是全國四大煤礦之一,地底下的「黑色金子」,人們開采了近一百年。

官方數據顯示,到2015年,鶴崗還有50處煤礦。

早上7點,礦工下井,鑽到地底1公里左右。

到了中午,食堂炒了菜,用塑膠袋包成團送到井下,他們就著饅頭吃頓飯。

下午5點,礦工出井後,要洗上半小時,才能洗出皮膚本來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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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礦工人,圖片來源網絡

呂金龍這麼跟人描述井下的生活:安全帽上的礦燈就是眼睛,「嗶」一關,人就墮入了黑暗,啥也看不著。

呂金龍15歲時,爺爺死於礦難。

兩年後,他還是跟著父親下了井,當了13年的礦工。

最長的一次,呂金龍在井下待了12個小時。

一起下井的隊友被瓦斯「熏死」,他一個人,守了隊友近8個小時,直到救援隊將遺體抬走。

那8個小時,對著地底下黑魆魆的井壁,呂金龍想起從前和隊友一起喝酒吹牛的情景。

他說,跟隊友一塊下井好幾年了,也沒什麼害怕的。

但他讓先上井的朋友給媳婦報平安,說,今天晚點回家。

風濕、腰椎盤突出、塵肺,做過礦工的人,身體或多或少都留下了毛病。

羅瓊今年36歲,22歲下井,在礦下做了11年半。

煤礦作業分掘進、采煤、輔助、機電等好幾個工種,羅瓊是最艱苦的「掘進工」,在采煤前先把巷道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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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工在井下作業

「就一個1米2高的巷道,你1米7的個兒,得跪著幹活,還得拿個1米的鍬。所以說我們為啥風濕,地下的東西不是乾的,是濕的。」羅瓊說。

冬天,他在井下幹了一天,衣服裏汗混著水,出了井,被零下二三十度的風一吹,凍硬了,洗了也烘不乾,第二天還得穿著濕衣服繼續下井。

羅瓊說,幹掘進工的,最容易得塵肺。

塵肺病人的身體裏,粉塵彌漫的肺喪失了內外氣體交換的功能,那口氣吸進去,憋住了出不來,尋常的呼吸也成了奢望。

下了井,生存是個概率問題。礦工們有自己的「豁達」:塌方、礦難是「天災」,來了誰也躲不了,職業病是「人禍」,還能忍一忍。

他們說,活著上井的每一天都是「賺」的,晚上回家得整碗豬頭肉吃。

屋價奇觀

鶴崗,位於中國東北邊陲,隔著黑龍江與俄羅斯相望。

七八年前,煤礦生意還紅火,不少省外的人也跑來鶴崗采煤,當時市內的燒烤店外,都停著一輛輛豪車。

2011年,鶴崗市被列為中國第三批資源枯竭型城市,這座因煤而興的小城走向衰退。

2012年以前,鶴崗實現GDP358億元,連續十年保持兩位數增長,此後斷崖式下跌,到2014年,GDP跌到259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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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崗GDP及GDP增速變化

人也在一年一年流失。官方的統計公報裏,鶴崗年末人口數從2012年的108.5萬,一路下滑至2017年的100.9萬。

但當地居民說,現實中,人口流失的情況比數據嚴重得多。

資源枯竭後,鶴崗也在努力從煤城轉型,其中一個舉措是推行棚改,將礦區居民回遷至保障性住房。

據鶴崗市政府工作報告,僅2012-2016年,鶴崗市就興建了6.2萬套保障性住房。

人口大量流失、住房大量供給,供需失衡造就了鶴崗的屋價奇觀。

在鶴崗,人手兩三套房不稀奇,但卻換不了真金白銀。

賣吧,當地人誰沒房,鮮人問津;租吧,當地的房東說,只要把取暖費付了,就能「免費」租房。

據說,為了把房子賣出去,鶴崗的房產中介還會雇人晚上專門開燈,讓小區看起來入住率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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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鶴崗的商品房仍保持著相對正常的價位,比如市中心的歐洲皇家花園小區,均價就超過了4000元/㎡。

在這個五線小城裏,出現了奇特的「對立」——被一塊空地分開的兩個小區,一邊是六七百元一平方米的回遷房,一邊是4000塊一平方米的高檔小區,相隔不過幾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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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一塊空地,一邊是幾百塊一平米的回遷房,另一邊是4000元一平米的高檔小區

鶴崗的魔幻現實盡在於此。

年輕人離開又回來

說起人口流失,幾乎每一個在鶴崗的人都會反問一句:你能在鶴崗街上看到20多歲的年輕人嗎?

似乎答案不言而喻。

在鶴崗,「年輕」要被重新定義。

《2018外賣騎手群體洞察報告》顯示,全國外賣騎手的平均年齡為29歲。

而鶴崗餓了麼騎手的平均年齡在35歲左右。

今年,華萊士在鶴崗開出了第一家店,選址市中心,生意不錯,但來吃漢堡的,不少是大爺大媽。

在其他城市,華萊士招收銀員一般要求30歲以下,在鶴崗,年齡限制放寬到35歲,服務員則放寬到4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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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崗的華萊士

還有更多的年輕人即將離開。

店主沈大姐的兒子今年剛考上外地的公安類院校,以後幾乎肯定不會回家鄉發展,她覺得很自然:回來幹啥啊?

但鶴崗並非一坨死氣沉沉的堅冰,不少品牌開始從這里走向全國。

比如,2002年創立於鶴崗的喜家德蝦仁水餃,現在全國40個城市擁有500家直營門店。

再比如,把沃爾瑪、大潤發擋在鶴崗外面的地域商超品牌「比優特」,也從鶴崗出走,攻下哈爾濱。

今年初,比優特省外首店在瀋陽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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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離開的年輕人,有的也重新回到鶴崗。比幾年前幸運的是,他們有了更多的選擇。

李寶龍公司裏有幾個不錯的「90後」,主要工作是幫助商戶進行外賣分析、制定運營策略,「這些年輕人出去看了世界,回來後知道互聯網有發展潛力。這不就到我這兒了嘛。」

張坤、王海濤以前在浙江做了幾年騎手,如今也回到鶴崗與老婆、孩子團聚。

利用多年的騎手經驗,他們成長為調度經理。

「以前在外面跑單,現在回到家裏跑單,心里踏實了。」

這些離開又回來的年輕人,能為鶴崗帶來新的活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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