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地花61小時,從江西坐綠皮火車硬座去新疆

本文來源:暢行鐵道

微信id:Travelbytrain

從庫爾勒回來已經十天,是時候和大家分享這一路的所見所聞了。

高鐵飛機都不要!我特地花61小時,從江西坐綠皮火車硬座去新疆

▲資料圖:九江 – 庫爾勒列車水牌。非今年實景

11月15日,我乘坐K4317次列車,由江西九江前往新疆庫爾勒,全程硬座,這趟車還是一列不折不扣的真綠皮車 – 所謂真綠皮,指的是無空調的列車。

在十幾二十年前普通火車車廂還沒有統一刷成綠色的年代,人們是可以通過其顏色來判斷列車檔次的:

白底帶冰藍色腰線的車廂最高檔,一般服務Z、T等直達和特快列車;

白底帶紅藍兩色腰線的列車次之,一般服務T字頭特快列車;

橙紅色腰線的列車又次之,一般服務K快速列車;

而最低檔次的就是綠底黃腰線車廂,一般常見於4位數字的普通列車。

這種車廂一般沒有安裝空調,夏天靠電扇和開窗通風,冬天靠燒煤取暖,因此「綠皮車」也成為設施簡陋列車的象徵。

時至今日,隨著鐵路升級進步,曾經遍佈華夏大地的真綠皮列車已經所剩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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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皮車最經典的標誌,就是那可以打開的車窗

九江到庫爾勒這趟車不是全年開行的普通列車,而是一列臨時列車。

之所以要開行這列跨越大半個中國的臨客列車,是因為新疆的棉花采摘結束,要將全國各地去新疆摘棉的棉農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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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開出的棉農返鄉專列,硬座都坐滿了人,圖源網絡。

我國是全球第一大棉花產地,而新疆的長絨棉則是主力棉種之一。

棉花的采摘期很短,只有大約40天,每年9-10月棉花必須采摘完成,否則棉桃就會落地。

而新疆地廣人稀,勞動力不足,機械化采棉又受技術限制暫時無法大面積推廣,因此每年都有大量的內陸勞動力前往新疆摘棉。

列車需要將棉農從新疆送回全國各地,但在此之前列車需要先從全國各地開到新疆。

為了充分利用資源,避免列車空駛,鐵路部門對去程的列車也開放了售票,這正是小暢本次體驗的列車。去程車廂沒什麼人,不會很擁擠,但還有其他的困難在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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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票,九江到庫爾勒硬座票價僅需220.5元

單純的記錄列車一路的情況,免不了有點流水帳。

所以我將通過這一路的幾個小故事,向大家分享我一路的感受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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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到庫爾勒的示意圖。鐵路不好標註,就用公路線路來代替吧

2019年11月15日,17:30,開車 「你說你這是為啥啊?」

汽笛一聲長鳴,列車晚點21分鐘,緩緩駛出了江西九江站。

「非要找罪受,你說你這是為啥啊?」

這也許是我一路上被問的最多的一個問題。

九江到庫爾勒,如果按照常人「速度第一」的思路,高鐵轉快車,40小時就可以到達。我為什麼要選擇這趟臨客,而且還坐硬座去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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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硬座車廂

我這次去新疆沒有其他事情,只是單純的為了體驗這趟慢悠悠的綠皮車。在這個生活節奏越來越快的時代,想要「慢下來」,似乎也是一種奢求。

今天,全國範圍內能夠坐到的像這樣夏天開窗,冬天燒鍋爐的真綠皮車已經越來越少,老式的綠皮車正在逐漸被舒適的空調車取代。

新舊更替是萬物發展的規矩,所以體驗最純正的綠皮車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在這個年代,能夠有這樣一列車,能夠慢下來,跨越山河,就已經值得我去體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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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皮車,加溫取暖用的老式鍋爐

11月15日19:30,出發後2小時 良心晚餐

晚餐時間到。雖說是綠皮車,但餐車還是有的(而且以前也有)。

而且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絕大部分普速列車的餐食都是現炒現賣(不僅局限於綠皮車),這與高鐵的冷鏈盒飯完全不同,因此前者的比後者更新鮮,更「接煙火氣」!

下次大家乘坐普速列車,一定不要錯過到餐車常常鐵路特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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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葷一素,兩人份,75元,在火車上真是很良心的價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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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落時分的京九鐵路九江長江大橋

11月15日21:30,出發後4小時 月夜感懷

列車到達湖北麻城車站。暫時沒有睡意,聊聊今天的一些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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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停在湖北麻城空蕩蕩的站台上

今天,很多網友提到不少空調車也是綠皮車。這其實是大家的一個誤區,很大一部分綠色的空調車,其實並不算是綠皮車,而是曾經的紅皮,藍皮,白皮火車在近幾年刷上了綠漆而已。

感興趣的朋友可以爬樓到文章前部回顧相關介紹。

真正的綠皮車,總能勾起人們一些情懷。今天許多旅客上車後,發現窗戶居然可以打開,接開水居然是用鍋爐,這些早已被密封窗,電茶爐替代的「老物件」,還活躍在這些真綠皮車上。

可能是受環境影響,這列車上的人們彼此間似乎都不陌生。列車員豪爽的跟乘客們講:「都坐到了一列車上就是緣分」,而乘客之間也相互攀談,沒有一點陌生感。

車上的廣播不是錄好的音頻,而是由列車員實況播音。雖然偶爾念錯字,但莫名其妙的親切和真實,遠遠好過生硬幹澀的音頻。

可能這就是綠皮車帶給我們的慢生活吧。

晚安,明天見

11月16日08:30,出發後15小時 路逢知己千句少

一覺醒來,列車已經到達鄭州附近的圃田站。昨晚車上著實很冷,於是走到人比較多的另一個車廂睡。

現在覺得厚衣服可能帶少了點…

在「空調綠皮車」普遍的今天,能否開窗也成為判斷一列車是否是真綠皮車的一種方法。

當然,小暢就開窗拍照這件事和乘務員打了招呼,得到允許後拍攝。大家如果也想嘗試,一定要征得列車員同意,並且不要伸出去太多,抓好手機不要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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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迷透過綠皮車窗拍攝的照片,作者見水印

在鄭州,我幸運地遇到了一位同樣是專程前來體驗綠皮車的同好。他是西安交通大學的學生,得知這趟綠皮車開行的消息後,專程前往鄭州,打卡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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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州站,下車稍微歇息

一路上,我們好像已經熟識多年的朋友,天南海北地暢聊,但中心思想卻一直離不開共同的身份:火車迷。

這些人對火車有著異常的熱愛,有的對鐵路專業知識如數家珍,有的能為你報出十多種春運回家方案,有的是攝影大佬…甚至還有人能做出外人看來詭異的舉動,比如每逢雙十一,他們會購買很多張「11月11日13:14分開」的火車票,甚至一趟列車的車票都被搶購一空,而最終卻無一人真正前去乘車,大家圖的就是個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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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新疆三道嶺,拍攝蒸汽火車的火車迷們

以往,這種愛好在日本、台灣地區等地更加常見,當地鐵路部門甚至常態化舉行活動、推出周邊產品來感謝和鼓勵這些「義務宣傳員」。

幸運的是,最近幾年中國內地鐵路部門也開始逐漸重視這項工作,甚至為火車迷組織內部參觀活動打開綠燈。每當想到這些,我也覺得這61小時硬座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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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卡著點買票,車迷中還流行購買一些出發和終到站能夠組成片語的車牌,例如上圖的團結 – 富裕,還有東方紅 – 衛星等等

11月16日12:30,出發後19小時 綠皮火車,永遠都像一個菜市場

鄭州站出發後,車上多了很多人。如果不聊天,不妨看看書。

這次挑戰之旅,我特地借了幾本書,比如齊棟老師寫的《老火車的時光漫遊》,記錄了35段綠皮車的旅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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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在我還是初中生的時候就拜讀過,雖然今天這本書上35列綠皮車中又有很多被空調車取代,但依舊值得向大家推薦,畢竟現在能體驗到的真綠皮火車越來越少了。

特別想摘錄這本書序言中的一段話給大家:

「現在的年輕人似乎都熱衷於在高鐵上用iPhone互發微信,在iPad上玩塔防了。」

「這也使得乾淨明快的高鐵上面,顯的和大都市一樣生冷而拒人千裏,幾乎看不到人與人交流的可能性。」

「而綠皮火車,永遠都像一個菜市場,談國家大事的,拉家常的,吹牛皮的聲音此起彼伏,相互讓座更是常有的事,充滿著讓人感懷的生活氣息。」

11月16日17:30,出發後24小時 華山!

下午,列車駛過華山腳下,算是從不同的角度看華山。綠皮車開了窗戶後,沒有玻璃的阻隔,仿佛真的置身其中,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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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出發24小時後,列車抵達了西安。目前為止除了感覺有些冷,還沒有其他不適。事實證明,人少的綠皮車,坐起來還蠻舒服,甚至和人多的空調車比起來,我還是更喜歡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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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到達西安站時,專門去拍攝機車

考慮到之前兩頓正餐都去了餐車,這一頓無論如何也應該嘗嘗綠皮車更典型的搭配 – 盒飯!20元一份的盒飯物美價廉,肉量很足,火車上的豬肉仿佛不漲價,很捨得放,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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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夜幕又一次降臨了。今晚車裏人多一點,暖和了些。列車剛剛駛出天水站,明早起床後差不多就到武威了。一天多下來,已經有一些疲憊,不過還能接受。加油,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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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09:30,出發後40小時 我知道中國地大物博,沒想到這麼大!

「你怎麼還沒發微博?!」

一大早我就被盆友們的信息吵醒了。

昨晚幾乎沉默了一夜,原因是實在是太!!!冷!!!了!!!手指被凍僵,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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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窗外一看,昨晚還在陜甘交界運行的列車,今早已經到了甘肅的武威,金昌一帶,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河西走廊!而此刻,窗外還普降大雪!

不得不令人感嘆祖國的地大物博,但冷,也是我這一段路上遇到的最大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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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堅持一下了,加上所有衣服,喝點熱水,繼續挑戰!而對於「冷」沒有概念的同學,請看下面兩張照片。真是辛苦列車工作人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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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11:30,出發後42小時 你說我坐火車的,怎麼研究起飛常準來了?

臨近中午,手暖和了一些(暖手方法稍後揭曉)。突然發現,平時主要用來看航班延誤的APP飛常準,用來看火車時刻也不錯(以下將自幹五為飛常準插播2分鐘廣告,無關人員可以退散)。

最有趣的一個功能是可以看之前路過的車站的正晚點情況,比如昨夜這趟車竟然早點了將近2個小時到達蘭州站!然後在蘭州站的站台上停了兩個小時(然鵝我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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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APP還支持關注行程。設置你的上下車站,就可以結合時刻表和正晚點估算還有多久到達。這次挑戰之旅,還有19個小時就要成功了。

廣告結束,請飛常準自覺自願把廣告費打到卡上。

好了下面揭曉暖手方法:米飯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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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19:30,出發後50小時 車出玉門,便是孤獨

中午時分,列車駛過了萬裏長城的終點嘉峪關。稍微遺憾的是,鐵路距離城樓還有一段距離,雄關白雪的場景只能留待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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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嘉峪關,我們的一列綠皮火車駛向祁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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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峪關附近險峻的線路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玉門以西,列車行駛在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一面是壯闊,一面是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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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文學作品里常見的說法,老去之後,又一次看到火紅的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上。

至少我可以說,年輕的我也曾經在早已作古的綠皮車上,像如今這樣陪伴落日走完最後一程,這是其他人不曾擁有的小確幸。

如果這幅噴薄的畫面還能隨我的文字觸動一些其它心靈,那就是再幸福不過的回憶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列自己的綠皮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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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戈壁灘上,星星零零散散掛滿天,美到令人窒息,忘記寒冷。

沒有光汙染,沒有城市噪音,光只有透過車窗投在鐵軌上的光,聲音只有關不嚴的車窗漏進來的風聲。

城市待久了,看這樣滿天的星星也成了奢望。

你多久沒有看過銀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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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拍到了什麼,還是把手機伸出車窗,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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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那些名字特別優美的小站 – 但當地的自然環境,應該不會太好吧?

11月18日06:30,出發後61小時 勝利的曙光

晨曦微明。半夢半醒當中,火車已經悄悄停在了終點庫爾勒。沒有喧囂,只有寂靜。

但對於我,足以銘記一生的旅途已經轟轟烈烈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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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下午17:30,列車從九江站開出。

61個小時後的18日早上六點,我將到達大半個中國之外的新疆庫爾勒。

這很瘋狂,但對於被快節奏生活壓的喘不過氣的我們來說,有61個小時的自由時光,已經非常珍貴。

我向一路一起度過旅程的乘務員們道了再見。

這一路上,乘警處理了一起酒後影響其他旅客休息的事件,隨車機械師一直在和老舊的鍋爐鬥智鬥勇,車長忙碌的時候甚至只能坐在餐車稍事休息。

作為乘客,我只需要思考怎麼熬到終點以及如何多發表一些(偽)文青式的感慨,而工作人員卻需要面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情況,必須一直保持警惕。

半天之後,他們還要原車返回九江,一同登車的還有3000多名大包小包的棉農。

乘務員們的工作,會更加充滿挑戰。

或許真是那句話:你之所以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負重前行。

就以土耳其詩人塔朗吉的詩歌結束這篇文章吧:

去什麼地方呢?這麼晚了,

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

淒苦是你汽笛的聲音,

令人記起了很多事情。

為什麼我不該揮手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親。

去吧,但願你一路平安,

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二者不能偏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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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調時刻,列車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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