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神秘人販「梅姨」的畫像,找兒子找了十五年的父親

2020年3月更新:

3月6日晚間,廣州公安宣布已經找到人。

3月7日晚間,申家父子已經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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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3日,備受關注的神秘人販「梅姨」案有了新進展,她涉嫌拐賣9名兒童。

廣州增城警方通報,近期找回其中2名被拐兒童,並組織家屬認親。

根據報導,其中1個兒童的父親已離世,因受不了孩子被拐的痛苦和煎熬而跳火車自殺。孩子的母親則已改嫁,目前孩子已和母親認親。

另一個兒童的生母則告訴媒體:對我們沒感情了,不強求他回來。

以下是新聞影片:

同案的被拐兒童家長申軍良尋子近15年,仍沒有放棄,他希望買家能聯繫他,「不追究任何責任,只想知道孩子過得好不好 。」 

以下是有了最新進展後,本文主角申軍良受訪的影片:

早在2019年10月,申軍良就上媒體談論「梅姨」,受到許多關注。

以下是當時的新聞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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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澎拜新聞

微信id:thepapernews

作者:鐘笑玫

像是從夢中驚醒,申軍良倚在黑椅中的身體猛地繃直。

一扭頭,原本落在窗外的目光對上我的眼睛。

「誒,五點了嗎?現在。」他問。

9月末,他用光了今年第五次尋找大兒子申聰的費用,從廣東河源的紫金縣回到山東濟南。

第六次出發的錢還沒借到,他只好在出租房中回復線索、接受採訪,一坐就是半天。

4點56分。12歲的小兒子申家和已經放學近半小時。

他噌一下彈起來,似無頭蒼蠅般原地打轉,抄起電瓶車鑰匙出門前,還愣了幾秒。

車一路逆行,他的餘光不停往人行道上掃。

迎面碰上從學校方向開來的公交車,他趕緊衝過黃燈,停在公交站台,伸長脖子直往車裏瞅。

沿路、學校門口、教室,都沒有孩子的蹤影。

穿著薄外套打哆嗦時,他安慰自己,申家和又不像申聰被拐時那麼小,應該不會出事。

32分鐘後,申家和回到家。他經常這樣,父親忘記或者沒人接他,他就獨自坐公交車回來。

聽我說父親尋他,他還有些驚訝。

聞訊,申軍良趕回家,到兒子房裏過問兩句,又坐回那把黑椅。

28歲到42歲,申軍良查到人販真名,等到人販落網,現在還拿到買賣中間人「梅姨」的最新畫像,仍然沒能找到被拐走的兒子。

除了繼續篤信申聰很快就能找到,他仿佛沒了別的選擇。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還在尋找兒子

▲申軍良翻看行李箱中的尋人啟事。澎湃新聞記者 鐘笑玫 圖

入室搶子

2005年1月4日,申聰在家裏被人搶了。

這天,申軍良7點20分醒來。

日光透過窗簾進入他廣州增城的出租屋,他莫名有股要出事的心慌感。

身邊,懷孕4個月的妻子於曉莉和11個月大的兒子申聰還在酣睡。

八年前,申軍良一心想賺錢,獨自從家鄉河南周口南下打工。

他打小就愛先人一步,語文書剛發下來就要背完第一課。

打工也一樣,別人按部就班,他偏要提前完成。

從物料收發的普通員工做起,一路到每月底薪5000的註塑部門負責人,管著數千號工人、99台註塑機器,他感覺自己乘上一列快車。

他套完藍色工作服,把出租屋球形門鎖的按鈕從裏按好,再關門反鎖。

出門10分鐘,他就能走到工作的電子玩具製作工廠。

10點42分,妻子打來的電話一響,申軍良就知道出事了。

「快回來,申聰被搶走了。」

她聲音嘶啞,聽起來像被人掐著脖子。

申軍良僵在會議室門口,直愣愣重復妻子的話,喊「我兒子被搶走了」。

同事圍過來,七嘴八舌出謀劃策。

他一句也沒聽進去,撥開面前的人,拔腿往公司外頭奔。

同事開著公司的車,載上他就往廣州增城中心的方向開。

玻璃作響,風呼啦啦灌進耳朵,申軍良腦袋一片空白,在商務七座車的中排如坐針氈。

他一下扒著左邊車窗探出頭,一下又換到右邊座位,瞪大眼睛找有沒有抱著孩子的人。

十幾分鐘開了30公里。

想著人販子速度應該沒那麼快,他們又調頭返回。

還沒到家,申軍良遠遠看見妻子穿著單薄外褂,失魂落魄地站在離家20米的派出所門口。

不單頭髮亂糟糟的,她的左臉、左眼、左耳都紅腫了,邊哭邊啞著嗓子回答民警的問話。

「你們幹嘛啊,說東說西的,別問了,趕快追吧。」

這不耽誤時間嘛,申軍良一時氣急。

聽了他的話,3名民警帶著妻子上了一輛空車,說坐不下了,沒讓他上車。

他只好蹲在派出所門口的馬路牙子邊,跟同事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幾分鐘後,民警和妻子回來了,說往另一個方向追了兩公里,一無所獲。

妻子繼續跟民警回憶這場「襲擊」:她在廚房準備午飯時,一個人從後面抱住了她。

緊接著,她被塑膠袋罩住了頭,透明膠帶封住了嘴、纏住了脖子,手也被反綁。

一股又熏又嗆的藥酒味襲來,她睜不開眼、說不出話,只聽見申聰的哭聲越來越遠。

兒子從被窩裏被搶走會不會感冒,晚上睡不著有沒有人安撫他,申軍良的心揪起來。

小人兒咧開嘴的笑臉老在他眼前晃。不知過了多久,他又想起兒子哭得青筋凸起的模樣。

申聰是他第一個孩子,承載了他最多期望。

他把妻子送回農村待產時,放童歌的DVD和母嬰用品裝了七八個包,把父親三輪車的車鬥塞得滿滿當當。

妻兒回到增城之後,他幾乎推掉了所有應酬,每天就想著回家帶兒子玩。

兒子喜歡後背貼著他的前胸,由他托著屁股,兩條蓮藕般的腿往前蹬。

給兒子講老牛過河的故事,他會趴在地上學牛「哞哞」叫,逗得兒子直樂。

兒子左眼眼角處的小孔、腳趾上綠豆般的青色胎記、大腿上橢圓形的紅色胎記,屁股上花生米大小的朱紅胎記,這些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還在尋找兒子

▲申聰被拐時近照。申軍良供圖

申聰被搶前,妻子懷孕嘔吐,沒力氣帶兒子玩,申軍良就時常把兒子放在門口的學步車裏。

兒子看見下班後的他還會嚎啕大哭,口水和眼淚洇濕了他肩膀處的衣服。

想孩子想得難受,他讓妻子檢討,是她給了人販可乘之機。

妻子哭著沒說話,他又心軟了:別人把她綁起來硬搶走了,她沒一點辦法,也是受害者,可恨的是人販子。

埋怨也沒用,得趕緊把人找回來。

奮力尋子

申軍良以為靠自己死磕幾天,孩子就能被找回來。

第一天,申軍良找到一個目擊者,確定是男鄰居「斜眼」和他妻子帶人搶的孩子。

第二天,他給一個管監控的男人跪下。

附近橋頭的監控錄像裏,有個女人用花毛毯包著一個東西,坐私人摩托車走了。

十幾天後,隔壁工廠的人輾轉幫他問到「斜眼」的真名——周容平。

周容平夫婦是一人包一輛摩的逃跑的,民警告訴他,毛毯裏不是申聰。

周容平也沒回老家,民警去排查了。

走在路上,看到抱著小孩的人,申軍良會快跑幾步湊近瞟一眼那孩子,然後在別人提防或警告的眼神裏走開。

晚上,他潛進增城的居民樓,聽哭聲。

申聰的哭聲和別家孩子不一樣,只有他這個做父親的能分辨出。

有的孩子哭得不響,他就走上樓聽。

凌晨兩三點,一記哭聲響起,他一聽又不是申聰,默默掉淚。

申聰被搶後,妻子不敢回家,借住在同事家,每天不是哭就是坐著發呆。

他讓村裏人幫忙占蔔申聰的運勢,卻沒想走漏了風聲,父母第二天就知道長孫丟了。

父親農活也不顧了,隔天天不亮就出發來增城。

申聰剛丟那個星期,增城老下雨,父親堅持要蹲在派出所門口的草坪上,衣服老是被雨飄濕。

父親說,「別孩子找回來了,警察一下子又找不到我們人。」

兩三個月後,申軍良辭了工作,把父親和懷孕的妻子遣回老家。

順著打聽到的消息,他不停地奔赴廣州、東莞,珠海、深圳。

他到哪,哪里的街道上就貼滿了尋人啟事。

在深圳那天,他過了一個橋,正沿著馬路走。

四個小青年圍住他,刀尖抵著他的肚子,把他逼到草坪邊緣,直至後背貼牆。

「我找孩子的。」申軍良說。

「沒別的意思,我們只是借你電話用一下。」一個帶頭青年口氣很輕鬆。

「尋人啟事上都是這個號碼,把我電話拿走了,我找孩子就沒辦法了。」他說。

「我們只用一天。」高高瘦瘦的青年又說。

刀眼看就要紮進肉裏,他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對方順著手機瞄到了他的浪琴手表和金戒指。

褪下了這兩樣後,那些人又拿走了他600元現金,留了200給他作回增城的車費,飛快跑掉了。

申軍良抱著膝蓋靠牆,放聲大哭。

他從來不知道當著別人哭有什麼意義,讓人同情嗎?

對著電視台的攝像機,他一滴淚也流不出,無論多少次,他身體總是僵著的。

那天,他實在憋不住了,覺得自己太委屈、太無辜了。

上天怎麼能那麼不公平,孩子沒找著,手機和值錢的東西都被搶了。

一個人怎麼能那麼渺小無力。

人來人往的深圳街頭,他蜷在那哭了十幾分鐘。

哭完了又拍拍尋人啟事上的灰,繼續發給行人。

申聰被拐後,有人說「聰」諧音「沖」,兩滴水把孩子沖出了家。

他一想也是,接下來的孩子取名得更講究。

2006年二兒子出生時,他在廣東尋子,想著這個孩子一定得紮根家裏,於是給二兒子和小兒子分別取名申家躍、申家和。

妻子回老家後,被診斷出急性應激性障礙,逐漸出現幻覺、妄想。

第二年,妻子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症狀時輕時重。

申軍良聽家裏人說,妻子經常坐在裏屋摳手指頭,有時用髒話罵人,咒母親「該死不死」,甚至會動手打人。

他暗暗羨慕妻子。得了病,想罵誰就罵,心里的垃圾通通可以倒出來。

而他只能壓著自己的火,聽完母親的哭訴,再繼續出門發尋人啟事。

二十萬的懸賞金額下,他的電話鈴聲不斷響起。

線索提供者占一半,剩下一半是騙子。

一次他轉了2000給一個騙子,還買了火車票去了成都。

小數額也有,不過他記不清了。

「爸爸,我就是申聰」,曾有人在網上給他留言。

還沒聊幾句,「申聰」發來一句:爸我沒錢了,你可不可以給我轉點錢。

他自我安慰,有人來騙,證明尋人啟事沒白貼。

無望暫緩

2008年春節,申軍良從廣東回到老家。

一進廳,他就習慣性走向堂屋裏高條凳。

凳子背後,是一幅長一米五、 寬一米的仙鶴迎送圖,母親總喜歡在畫框和玻璃的縫隙處插上全家福。

他向前一步,申聰的出生照和滿月照就朝他靠近一步。

走到一半,他把頭扭到一邊,蹲下哭了。

母親和妻子也跟著哭。

60多歲的父親低著頭,抄起一個紙箱,默默把申聰的出生照、滿月照悉數收走,申聰去廣州前在家裏的小玩具、故事書也是在那時裝起來的。

那天晚飯後,申軍良陷入明年是走在路上還是回歸家庭的糾結中。

他坐在裏屋,想起童年的一件往事。

那年,他還不到十歲。

一個盛夏中午,太陽毒辣辣的,父親背著農藥桶去了地裏。

回來時,父親蹲在家門口,像是農藥中毒了,口水順著嘴角流到地上,皮膚被曬得黑紅。

喝涼白開就行,爺爺說。但父親灌了許多水也不見好。

吃完晚飯,申軍良到爺爺藏錢的葫蘆裏抓了兩三塊錢,一個人去了鄰村藥鋪。

挽起褲腳,撐起傘,還是小孩的他走在雨夜裏。

村裏的路比較好走,可以借著每戶人家從屋內透出的光亮。

村與村之間的那條小道,只能摸黑趟過去。

他守著父親把藥吃下。

他想不通為什麼父親幹活不能避開酷熱的中午。

父親告訴他,農活是幹不完的,多辛苦一點,才能多收入一點。

可這4年廣東該找的地方找遍了,怎麼父親所說的努力還是換不回申聰回家?

老家的半畝地皮、近乎全新的聯合收割機賣了12萬6,全被花光了。

他9萬多的存款不剩分毫,身上還壓著20多萬的外債。

過完春節,申軍良帶著全家前往濟南,在表哥的工廠裏做貨車司機。

送貨一趟連著一趟,在工廠宿舍裏睡個囫圇覺,他第二天又得去外地,一個月基本在家一兩天。

廣東號碼月租太貴,他辦了個濟南的號,印刷在新版懸賞十萬的尋人啟事上。

舊號碼他也不敢註銷掉,哪個號碼收到線索,他就去表哥那支1萬元,跑去廣東。

找周容平老鄉、去基層派出所打聽、貼尋人啟事,錢花得差不多了,他再回濟南。

2012年開始,送貨不忙,他一個月能在家十天。

「一直盯著,好,哪里有縫隙可以鑽,咱們就可以去想辦法。」

就算不走在路上,他也每天抱著手機,跟線索提供者、警方、媒體聊,不敢松懈。

兩個兒子他扔給父母去管。

兩孩子也不黏著他,走路都跟他保持距離。

偶爾過問他們的學習,精神分裂症還沒痊愈的妻子還會炸毛,說「你管過他多少,現在管他幹嘛」。

他說服自己——倆孩子起碼是在親人身邊,爺爺奶奶照看著,他也沒聽說過他們受過什麼欺負。

申聰呢,他寄人籬下,會不會得到足夠的愛?

曙光與深淵

最接近問題答案的時候是2015年到2016年。

2015年秋天,他通過微博聯繫上時任公安部打拐辦主任陳士渠,一開始對方還不相信知道人販真名會十年找不到孩子。

核實後,陳士渠告訴他,已經部署。

想著人販快要落網,他按捺不住,9月就去了廣州。

警方讓他指認孩子被搶的房間號,還要補充口供,他整個人都沉浸在興奮勁裏。

警方說想要一窩端起整個人販組織,他帶著好消息回家過了個春節。

2016年3月5日11點56分,他準確記得。

妹妹在廚房做面條,他正揣著手機從房間走向客廳,一條來自志願者的信息稱「搶你孩子的人販子已經落網」。

他馬上喊住妹妹,說申聰馬上回來。妹妹也高興地直掉眼淚。

兩人飯都沒吃就去超市,給申聰買內衣、書包、寫字桌;

五箱白酒、三條玉溪煙用來請客吃飯;

還有錦旗,他甚至請教了一位民警寫抬頭的門道。

對方發給他一個具體科室的名稱,這讓他更加確信案子接近尾聲、申聰馬上就能回家。

他高興壞了,想著怎麼把孩子帶回來。

火車太累,飛機太貴,還是汽車好,餓了困了就下高速找個地方吃飯睡覺。

如果孩子的養父養母追著不放人,車一加速,一下子斷得幹乾淨淨。

得找輛快點的車,他特意讓表哥找朋友借了一輛別克。

來回四千多公里,先給車做個保養,到加油站把加油槍一提再提,直到油要溢出口子。

手機被他放在家裏信號最好的地方,別人打電話說不了兩句他就要掛,生怕錯過什麼。

一天,一周,十天。停在樓下的車始終沒有出發。

開走就怕耽擱時間長還不上別人,還回去又怕突然來消息。

他又拖了幾天,還是把車還了回去,自己買了去廣州的票。

10月19日第一次開庭,申聰還沒蹤影。

他情緒激動地拍桌子,渾身發抖,對面的人販子都低著頭。

公訴機關指控,兒子被搶那天,周容平與妻子陳壽碧在樓下放風,楊朝平、劉正洪闖進家裏,將於曉莉捆綁後強行抱走了申聰,交給了人販子張維平。

張維平以13000元賣出申聰後,其他4人瓜分了10000元贓款。

有刀就好了,申軍良惡狠狠地想,一人紮一刀。

可張維平不能死,只有他見過買賣中間人和買家,他死了誰來指認。

張維平交代,申聰賣給了增城本地一個阿姨,那個阿姨經常去湘江路富鵬麻將館玩。

申軍良追去了湘江路,用尋人啟事「洗街」。

遇上衛生檢查,白天環衛工人跟在他屁股後頭鏟,他就等他們下班後熬夜貼。

他不會說粵語,跟本地人也不熟。

一天上午,他瞄準了湘江路一個擦鞋匠。

擦了二十多年鞋,家長裏短的事情他肯定清楚。

申軍良坐過去,邊擦鞋邊講自己找孩子的苦楚。

別人付三五塊,他臨走時給了二十。

下午再去,擦鞋匠給他列出買過孩子的家庭,告訴他各家情由。

他掏出本子一個個記下。

可是,他和警方一戶戶比對,發現沒有一個吻合張維平的描述。

那時他陷入無邊的絕望,又不敢跟家人坦承,自己「不想活了,很累」。

可是思來想去,他不願放棄。

申軍良越來越懷疑張維平沒說真話。

可為什麼撒謊?

是不是把申聰弄殘了不敢說?

是不是孩子沒有了?

還會有更恐怖的事情讓張維平必須撒謊嗎?

他不停地請求警方再次審訊張維平。

2017年6月左右,張維平交代了新的「事實」。

他稱,2003年至2005年,自己拐賣了9個小孩。

除了申聰,其他孩子都是他作為出租屋鄰居趁其家長不備帶走的,通過一個叫做「梅姨」的中間人完成交易。

包括申聰在內,8名男童都被賣到河源市紫金縣。

申軍良把申聰小時候的照片、13歲模擬畫像和「梅姨」的模擬畫像做了彩印。

他註明,「梅姨」現年約65歲左右,身高1.5米,講粵語,會講客家話,曾長期在增城、韶關、新豐地區活動。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還在尋找兒子

▲2017年末,申軍良舉著之前的尋人啟事。澎湃新聞記者 朱遠祥 圖

不同選擇

申軍良在2017年11月的開庭審理上見到了其他家長。

湖南郴州的鄧自和夫婦賣米粉為生,他們被拐走的兒子鄧雲峰在家排行老二,其他三個孩子還在讀書。

湖南永州人李樹全在廣州工地上工作,妻子在老家養育兩個兒子。

江西人鐘丁酉在老家搞建築,也在照顧家中小孩。

楊佳鑫的父親楊江,2008 年 10 月,在沒找到孩子的回程火車上心灰意冷,跳車身亡。

楊佳鑫母親改嫁,來參加開庭的只有孩子的大伯。

和申軍良不同的是,這些家庭一開始不知道人販真名,尋子毫無方向。

漸漸地,他們一個個回到老家,生下老二或老三,極少走在尋子路上。

2004年,兒子鄧雲峰被張維平拐走時,鄧自和在火車站當卸貨工,一個月工資最多兩千,有時才八九百塊錢。

妻子鄧叔環炒個青菜的時間,坐在門口吃甘蔗的兒子被鄰居帶走。

他從隊長那聽到消息趕回家。他去廣州火車站,央求門衛晚上把自己鎖在候車室,好白天一開門就能蹲在檢查行李的地方找兒子。

蹲守7天,他沒洗澡,沒換衣服,餓了就讓外面小賣部的人幫忙泡個速食麵,有湯還能省了喝水的時間。

拿著家裏兩三千的存款和工友借給他的九千多,他去電視台。

電視台一分鐘檔期要540元,他買了三次,播放自己尋子的錄像。

尋人啟事他也發,生活費之外,他勻出一千元列印了2000份。

老板問他排版,他說不懂,問他兒子的特徵,他憋了半天才說「頭頂有兩個轉,左手斷掌」。

他沒有手機,留了姐夫的電話。

一個月後,尋人啟事發完了,錢也花完了。

借不到錢。他家五兄弟兩姐妹,每個人家裏都有差不多三個小孩,那時候老家沒有零工打,大家都沒錢。

他把妻子和四個月的二兒子送回了老家,自己又回去工作。

鄧自和除了去警察那問問,就只能祈禱電視劇橋段發生:兩人推著賣爆米花的小車走在路上,迎面碰上失散多年的兒子。

鄧自和這樣相信著,走上廣州街頭瞎轉悠,看著來往行人的長相。

沒錢印刷,他就把尋人啟事伸到別人面前,在別人伸手接的時候又不好意思地縮回來,苦笑幾聲,「只有幾張了」。

有人打電話提供線索。

去吧,兩人擔心錢打水漂,不去吧,又暗暗罵自己窩囊,對不起孩子。

這個線索或許是無效的呢,他們會想。

2012年,小女兒6歲時,鄧自和回了老家。

夫妻倆買了做米粉的機器,每天兩三點起來送貨去早餐攤位和零散村戶,一個月賺七八千的收入供孩子讀書。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還在尋找兒子

▲鄧自和夫婦合作將切好的米粉裝袋。澎湃新聞記者 鐘笑玫 圖

見到申軍良之前,鄧自和經歷了一次失望。

2017年6月,警方打電話讓夫妻倆趕到廣州。

夫妻倆倒掉了前一天做好的米粉,第二天兩三點就醒來準備出發。

鄧叔環暈車,到了刑警隊還迷迷糊糊的,一個勁問孩子在哪里。

「暫時不提孩子。」一名警察說,這次只是辨認人販子。

忍著失望,鄧叔環一眼就把發福變老的張維平認了出來。

她怎麼會忘呢,孩子被拐後很長一段時間,她每天都要強制自己回憶幾遍他的長相。

再一次看到張維平則是在庭審時。

申軍良坐在前面發言,鄧自和想帶著家長打張維平出氣。

搞掉了兩次警戒線後,六七個警察輪番用眼神向他施壓。

他安分了,孩子沒找到,要是自己坐牢,就太不划算了。

第二天,他跟著申軍良一起去紫金縣找孩子。

幾個同案家長把孩子們的信息都印在同一張尋人啟事上,一起在人流密集的廣場、集市上發放,地毯式搜索紫金縣的學校。

晚飯間,大夥一起喝酒。

申軍良舉起酒杯,給大夥打氣「範圍已經縮小到紫金縣了,大家努力,一定要找到孩子。」

其他家長們也站起來,伸直胳膊,「哐」一下碰杯,飲盡杯中酒。

申軍良給大夥建了一個微信群,叫「被同一夥人販子拐走孩子的群體」。

一周之後,這個群裏只有申軍良一個人在紫金縣。

李樹全稱,需要回家賺點錢,再來紫金縣。

鄧自和也放不下家裏賣米粉的生意和孩子,回了老家。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還在尋找兒子

▲一些被害人家屬出示被拐孩子當年的照片。警方初步查明,「梅姨」是重要的涉案嫌疑人。澎湃新聞記者 朱遠祥 圖

「我們不能把身邊的孩子放下,不然我們虧欠的就不止是雲峰。」

鄧叔環說,小雲峰被拐前幾年,她沒心思賺錢、照顧孩子。

有次,大女兒在學校被人罵窮鬼,帶著被抓破的臉回家哭訴,說自己再也不要上學了。

她登時清醒了,必須先賺錢保護身邊的孩子。

她想,現實是很殘酷的,要是找到之後沒什麼資本,孩子在養父母家過得好,不一定會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也就是這年年尾,申軍良第一次有回歸家庭的想法。

臘月的一天,他坐在客廳回復關於申聰的消息,一抬頭髮現家裏就自己一個人——又忘記接孩子了。

他跑到小區門口,正好碰到兩個兒子。

小兒子的背被書包壓得有些彎了,但還是不肯卸下書包給他。

他一手拎一個兒子書包的手提帶,幫他們往上提一提。

「爸,沒事,我們兩個經常走著回來。」

聽到二兒子的話,申軍良喉嚨有些發緊,鼻子有點酸。

出於對兩個孩子和家庭的虧欠,他放話給媒體,說要找一份工作。

線索不斷,春節一過完,申軍良又去了廣東。

2018年9月,他去紫金縣黃砂村。

張維平交代過,這里住著一個姓彭的老頭,他曾跟「梅姨」同居幾年。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在村裏轉了幾星期,逢人就問。

沒人接尋人啟事,也沒人肯說老頭住在哪一戶。

他偏不信邪,在村裏農舍每個拐角都貼上申聰的尋人啟事,他還花了十幾天,把去鎮上趕集的必經之路「從頭到尾全給它糊拉個遍」。

後來,中央電視台的記者來了,一路跟拍他去村委會、派出所,說要播出去。

他終於被領到了老頭面前。

他隔三差五就去老頭家,「叔叔」長「叔叔」短叫著,還巴結著老頭的兒媳婦,讓她幫忙翻譯粵語。

一連三個月,他變著法地想從老頭牙縫裏得知一星半點的線索,可一到關鍵處,對方就說不記得了。

那年冬天,有人找到他,說「梅姨」在紫金縣附近的和平縣幫人算姻緣。

一個聲稱見過梅姨的村民拿了他的錢,指著線人發來的照片說「是她,見到她直接抓吧」。

他感覺自己頭髮都要立起來,渾身的血都熱滾滾的。

還沒到那女人的院子,他就盤算好了怎麼抓人。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還在尋找兒子

▲申軍良和其他被拐孩子家屬討論尋子路線。澎湃新聞記者 朱遠祥 圖

在申軍良的計劃裏,尋子家長阿華用一輛破麵包車載他去那女人的院子。

一個本地人假裝求問姻緣,多給些錢拖延時間。

他站在一旁,邊幫腔邊用手機偷拍。

另一邊,一個尋子家長提前把老頭堵在家裏,端茶送水還給他點煙,把照片給他辨認。

申軍良還聯繫了增城警方,還沒執行死刑的張維平也會看到這張偷拍照。

一切如期進行。

申軍良和阿華盯著那女人。

那女人一有逃跑的跡象,身強力壯的阿華就會把她抱起來扔進破麵包車裏,拉去派出所。

過了一會兒,消息傳來,老頭說不是「梅姨」,張維平也說不是。

他一開始不信,直到警方告訴他那女人的生活軌跡無法跟「梅姨」的匹配,他才灰溜溜地放棄。

2018年12月,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被告人張維平、周容平、楊朝平、劉正洪、陳壽碧拐賣兒童一案進行一審公開宣判。

張維平、周容平被判死刑,楊朝平、劉正洪被判無期徒刑,陳壽碧有期徒刑十年。

申軍良不滿意,又開始找律師,要求重判這些人。

孤獨地走向未知終點

申軍良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人。

這14年裏他只做了一件事——找申聰,還沒找到。

別人問他找孩子的進展,他都不知道怎麼回,先把信息晾在那裏。

人到中年,他沒房沒車,欠了50萬的外債,沒有娛樂活動。

除了申聰,同齡人跟他沒有共同話題,更玩不到一塊。

人有心事戒不了煙,他一度認為。

抽得最兇時,他一天能抽2包5塊錢以內的煙。

2016年頻繁去廣東尋子後,借錢越來越難,他有時還睡草坪省錢。

後來,他省下煙錢買速食麵,也就這樣戒了。

很多人問他什麼時間才能找回孩子。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有時候會懷疑那些人純粹就是想讓他早點還錢。

他想過募捐,可看到那些募款接受者不是病危就是傷殘,他就關了網頁。

「我孩子還好好的,」他想。

弟弟有次找上門來,他以為是來要幾萬塊欠款。

他急了,直接說只要有點辦法先把弟弟的錢還上。

弟弟也急了,先說「你說什麼啊,我不是跟你要錢」,又說起自己的不容易。

申軍良讓弟弟別說了,講起申聰沒有被拐之前給弟弟買了多少套衣服,還托人給他兩次從香港買回來手機。

弟弟滿臉通紅,嘆口氣說,當他說的是廢話。

去年他回老家,卻不見父親。

直到天都黑了,村裏大多數人家都吃晚飯了,父親才濕漉漉地回到家。

70多的年紀,父親接了挖天然氣管道的活。

母親見他回家,欣喜地領他走到廚房一個小桶旁,興高采烈說「我讓你看一下我逮了一個什麼東西」。

還沒完全揭開,母親就叫道「啊!怎麼死了」,一張臉一下子就耷拉下來。

他看到死掉的小刺蝟,在農村可以賣五塊錢。

母親總是佝僂著背去地裏趴著撿灑落的大豆,拿大夾子去田裏逮些野鼠賣錢。

隔兩天,母親又在同一個地方逮住一只刺蝟,回家還開心嚷著「這個不能死了」。

他卻沒法開心。

父親知道他沒錢,照例給他1000元。

他知道這些錢都是怎麼來的。

逢年過節,其他兄弟姐妹給父親買老年用品時,父親總說買東西不如拿錢實在。

他一年年地找孩子,父親就一年年省錢勻給他。

父母老了。

父親還在說「什麼都比不上找人重要」。

母親偶爾會心疼他在外風餐露宿、孫子沒人照顧,試探性問他「不行就稍微先緩緩?」

妻子也說過狠話,「不要找了,不行就」。

「誰不找都可以,我找。」他梗著脖子回復。

他不想要做一個失敗的父親、一個失敗的男人。

找到申聰,他才可以放下擔子,給父母一個交代,再把這個癱瘓的家重新經營起來。

他自信一心一意工作,一定會賺夠錢還上債。

今年,「梅姨」的最新肖像照發佈後,有民警直接跟他聯繫,要申聰的照片和各種材料,還要他點清楚左眼的小孔胎記在什麼位置。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還在尋找兒子

▲印有最新版「梅姨」畫像的尋人啟事。13256163988這個號碼,申軍良使用了多年。申軍良供圖

申軍良跟原辦案單位核實了對方的電話。

他聽說,警方出差越來越頻繁,申聰的案子接近了尾聲。

但他誰都沒有告訴。

「一告訴他們,哇一陣,都起來了,萬一不是呢,我父母年齡大了受不了。」他說。

他走在路上這麼多年,早已習慣了冷暖自知,也不想別人陪他懸起一顆心。

要是找不到呢?他很少被問到這個問題。

他猜,別人也知道這個假設「有點殘忍」。

有人問起,他就用「不知道」、「不敢想」搪塞過去。

那天傍晚,申軍良跟我坐在他昏暗的家。

剛到濟南時出租屋附近的田野已經被樓房替代,他的父母正在老家準備秋收,妻子在別人家做保潔,兩個兒子一個在裏屋寫作業、一個餓著肚子在老師家進行課外輔導。

他語調上揚地回憶青年時期的志得意滿,面無表情地說起自己如今的孤獨。

那個雨夜摸黑給父親買藥、摔倒又爬起的小孩,變成了三個孩子「若即若離」的父親。

「再怎麼樣,爬著我也要把兒子找回來。」他說。

拿著「梅姨」的畫像,他還在尋找兒子

▲申軍良坐在家裏回憶尋子經歷。澎湃新聞記者 鐘笑玫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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